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冰块——”何沂盛从桌上爬起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薄宴殊的背影,“你要走了?”
薄宴殊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嗯。”
“别走嘛,”何沂盛眨眨眼,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里面盛满了刻意装出来的可怜,“陪我写检讨呗?我一个人写不出来,会死的。”
薄宴殊沉默地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就是觉得,对方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宴殊哥哥……”何沂盛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那声“哥哥”叫得又软又黏,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尾音。
薄宴殊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沂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哥哥,帮帮我嘛……宴殊哥哥最好了……”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都悄悄竖起了耳朵,陆文允和时佑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抑的兴奋。
薄宴殊盯着何沂盛看了足足五秒钟。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看得透透的。
就在何沂盛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一句“无聊”或者“幼稚”打发自己时,薄宴殊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几乎听不见,但何沂盛离得近,捕捉到了。
然后,薄宴殊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何沂盛能看清薄宴殊眼尾那颗浅褐色泪痣的精确形状,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扇形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气息。
“何沂盛。”薄宴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沉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啊?”何沂盛下意识应了一声,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薄宴殊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很慢,很仔细,从乱糟糟的头发,到微微睁大的眼睛,再到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点虎牙尖的嘴唇。
然后,薄宴殊很平静地说: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何沂盛一愣,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从额头摸到下巴,“有什么?粉笔灰?还是早上吃饭沾的酱?”
薄宴殊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表情看不真切,但何沂盛觉得,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
“有点帅。”
薄宴殊用那种汇报物理实验结果的平静语气说完这三个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背着书包,步伐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留下何沂盛一个人僵在座位上,手还停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操!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子弹,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何沂盛的脑子,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僵在座位上,维持着那个抬手摸脸的滑稽姿势,眼睛还盯着教室门口——虽然薄宴殊的身影早就消失了,但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那家伙靠近时带起的、很淡的凉意,和那句平静到不像话的“有点帅”。
“有、点、帅……”
何沂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回过神,脸“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他“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薄宴殊!你他妈——”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骂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薄宴殊弯腰凑近的脸,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那句用汇报实验结果的语气说出来的、该死的、让他心跳直接飙上一百八的话。
勾引我。
这绝对是在勾引我!
用那张性冷淡的脸,用那种平静到欠揍的语气,用那种“我就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表情——这他妈比直接说“你好帅”杀伤力大一万倍!不,十万倍!一百万倍!
“何、何大少爷?”陆文允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憋笑憋到颤抖的尾音,“你……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滚!”何沂盛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冲,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不,比鬼还可怕。
是薄宴殊那个披着学霸皮的闷骚怪!是那个看起来清心寡欲实际上手段高到离谱的混蛋!
他冲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眼花。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脸上那阵滚烫的热意还没退下去,反而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操操操!
他一路冲到篮球场,王飞宇正在那儿和几个体育生练球,看见他,远远地挥手:“何沂盛!来打球!”
何沂盛没理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过去抢过王飞宇手里的篮球,转身一个三分——力道大得离谱,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弹得老高。
“我靠!”王飞宇吓了一跳,“你吃火药了?”
“闭嘴!”何沂盛又抢过一个球,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发泄似的蛮劲。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咬着牙,脑子里全是薄宴殊那张脸。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
还有那颗该死的、位置恰到好处的泪痣。
“有点帅……”
“有点帅……”
“有点帅……”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连薄宴殊说话时那种特有的、清冷的、带着一点点磁性的尾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操!”何沂盛又是一个暴扣,篮球架被他砸得晃了三晃。他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胸口剧烈起伏。
王飞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小麦色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八卦:“不是,你到底怎么了?被老王骂傻了?还是检讨写不出来急疯了?”
何沂盛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里那股无名火。他抹了把嘴,喘着气说:“没事。”
“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王飞宇在他旁边坐下,胳膊碰了碰他,“跟哥们说说,谁惹你了?我帮你揍他。”
何沂盛侧过头,看着王飞宇那张写满“兄弟义气”的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薄宴殊那个冰块脸、闷骚怪、看起来性冷淡实际上段位高到离谱的家伙,用一句话把他撩得面红耳赤心跳过速?
这话说出来,他何大少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没人惹我,”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就是烦。”
“烦什么?烦检讨?”
“……嗯。”
“那还不简单,”王飞宇一拍大腿,“找我啊!我上学期写过一份,因为打架,两千字,我这儿还有电子版,发你,你改改就能用。”
何沂盛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写过情书没?”
“啊?”王飞宇一愣,随即脸有点红,“问、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何沂盛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就……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用特别平静的语气,跟你说‘你有点帅’,是什么意思?”
王飞宇皱起眉,摸着下巴思考:“特别平静的语气?多平静?”
“就……跟他妈汇报工作似的,一点情绪都没有,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可能……”王飞宇想了想,“就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个屁的事实!”何沂盛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干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个人平时根本不会说这种话,突然来这么一句,不是很奇怪吗?”
“平时不说?”王飞宇眼睛转了转,“男的女的?”
“男的。”
“长得怎么样?”
何沂盛脑子里瞬间闪过薄宴殊那张脸,清冷,干净,眼尾有颗泪痣。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干:“就……还行吧。”
“跟你比呢?”
“废话,当然没我帅。”
“哦……”王飞宇拉长声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那可能就是……嗯……”
“就是什么?”
“就是……”王飞宇挠挠头,有点不确定地说,“可能他觉得你真的很帅,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夸,就用那种方式说出来?或者……他就是在逗你玩?”
逗我玩?
何沂盛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逗我玩。
薄宴殊那个混蛋,肯定是看他可怜巴巴地求他帮忙写检讨,故意用这种方式捉弄他!看他面红耳赤,看他心跳加速,看他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那家伙心里肯定笑疯了吧!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里的火“噌”一下又烧了起来,但这次的火里,除了愤怒,还掺杂了一种更奇怪的情绪。
像是……不服气。
凭什么?
凭什么那家伙能用一句话就把他撩成这样?凭什么他何沂盛纵横江湖十七年,撩过的妹子能绕操场三圈,结果今天被一个冰块脸、闷骚怪、性冷淡一句话就弄得方寸大乱?
这不科学!这不合理!这他妈是挑衅!是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