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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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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宴殊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身后。他端着水杯,步子不紧不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臂上方那块被何沂盛无意中用力按住的地方,正隐隐作痛。

刚才何沂盛扑过来时动作太急,手指恰好按在了他上臂一处淤青的边缘。那是周六晚上在拳场留下的,对手一记重拳擦过格挡的手臂,虽然没造成实质性伤害,但皮下出血形成的淤痕还没散尽。薄宴殊平时很注意,穿衣、动作都尽量避开触碰,没想到会被何沂盛这么莽撞地抓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温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刚刚被按到的位置,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按压,刺痛感清晰传来。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麻烦。

这个年纪的男生,打打闹闹肢体接触再正常不过。以何沂盛那种大大咧咧、动手动脚的性格,以后难免还会有类似情况。一次两次可以解释为锻炼,次数多了,那些藏在衣物下的新旧伤痕,总会引起怀疑。

他靠在墙边,慢慢喝完那杯水。凉白开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稍稍抚平了心底那点烦躁。窗外是秋日晴朗的天空,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暖洋洋的。教室里隐约传来何沂盛和陆文允笑闹的声音,那家伙嗓门总是那么大,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鲜活。

这种鲜活,是薄宴殊生活里几乎没有的东西。

他把水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何沂盛刚才碰到他时,手指的温度很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热。那种温度,和拳台上对手拳头砸在身上时的滚烫不同,也和网吧夜里冰冷的键盘屏幕不同。那是一种……有生命力的,甚至有点烫人的温度。

薄宴殊垂下眼,看着自己在水杯上模糊的倒影。

不能习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何沂盛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城东别墅区被父母捧在手心、可以穿着骷髅T恤肆无忌惮大笑的混世魔王,一个是城西筒子楼里需要打三份工、在黑暗里挥拳才能活下去的匿名拳手。那点温度,再灼人,也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薄宴殊抬眼,看见何沂盛和陆文允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大概是去上厕所。何沂盛不知说了什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虎牙尖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晃得人眼晕。

经过饮水机时,何沂盛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和薄宴殊对上。

“喂,冰块,”何沂盛咧嘴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站这儿发呆想哪个姑娘呢?”

薄宴殊移开视线,没接话,转身往教室走。

“哎你别走啊,”何沂盛三两步追上来,和他并肩,“下午体育课,打球去不去?三对三,差个人。”

“不去。”薄宴殊言简意赅。

“为什么?体育课不就是要打球吗?”何沂盛不依不饶,“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更得多运动运动,哥带你飞。”

薄宴殊脚步没停:“我有事。”

“什么事能比打球重要?”何沂盛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面朝着他,“我跟你讲,老王今天请假,体育课自由活动,机会难得!”

陆文允也从后面跟上来,推了推眼镜:“就是啊薄宴殊,一起玩呗,何大少爷打球可厉害了,虽然人菜瘾大……”

“滚,你才菜!”何沂盛笑骂着踹了陆文允一脚,又转头看薄宴殊,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来不来?我保证不撞你,你这小身板,撞散架了可赔不起。”

薄宴殊脚步停下,看着何沂盛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快来跟我玩”。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体育课要请假。”

“请假?为什么?”何沂盛愣了一下。

“校医室。”薄宴殊面不改色地撒谎,“开点药。”

“你病了?”何沂盛上下打量他,这才注意到薄宴殊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些,“我就说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早上给你三明治你也没吃几口……什么病?严重吗?”

“不严重。”薄宴殊绕开他,走进教室,“老毛病。”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坐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动作一如既往的规整。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何沂盛就是觉得……他好像有点累。

“老毛病是什么毛病?”何沂盛走回座位,坐下,侧过身盯着薄宴殊看,“胃病?低血糖?还是低血压?我跟你说,这些毛病都得好好养,不能不当回事……”

薄宴殊翻开课本,没抬头:“你很吵。”

“我这是关心你!”何沂盛理直气壮,“咱们现在是同桌,我关心同桌怎么了?”

薄宴殊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两秒,然后很平静地说:“谢谢,不需要。”

何沂盛被噎了一下,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后座的陆文允和时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何大少爷,好像踢到铁板了。

上课铃适时响起,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沂盛憋着一口气,转过身坐好,但没过两分钟,又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薄宴殊。

“喂。”

薄宴殊没理他,专心记笔记。

“薄宴殊。”何沂盛压低声音。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冰块。”何沂盛换了个称呼。

薄宴殊终于有了反应,侧过脸,用眼神询问:有事?

何沂盛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悄悄推过去,用气声说:“给你,低血糖就吃点甜的。”

薄宴殊看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一看就不便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何沂盛看着他慢慢吃巧克力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他咧嘴一笑,转回头,也开始装模作样地听课。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牛顿第二定律,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学生们记笔记的沙沙声。

薄宴殊把剩下的巧克力放进口袋,指尖触到包装纸光滑的表面,有些凉。他垂下眼,继续记笔记,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何沂盛刚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烫。

像一团火,不管不顾地,非要烧进他这片冰封的荒原。

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在笔记本的角落,很轻地画下了一道无意义的横线。

一道,又一道。

像是要划清什么界限。又像是,在徒劳地抵挡什么。

**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拖动的刺耳声、说笑声、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混作一团。

“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何沂盛几乎是弹起来的,校服外套往后一甩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穿反了的骷髅头黑T——他直到第三节下课才发现,但懒得换,干脆将错就错,反而引以为傲。

陆文允从后面勾住他脖子:“何大少爷,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不去?”

“不去,”何沂盛想都没想,“那玩意儿长得就不好吃,红了吧唧的,一看就放了好多色素。而且肯定又甜又腻,齁死个人。”

“那你吃啥?”

“不知道,看看再说。”何沂盛说着,侧过头看向旁边。

薄宴殊正在不紧不慢地把课本收进书包,拉链拉好,起身,动作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喂,冰块,”何沂盛挡在他面前,咧嘴笑,“一起吃饭去?”

薄宴殊抬眼看他:“我有事。”

“什么事能比吃饭重要?”何沂盛不依不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懂不懂?”

薄宴殊没说话,绕过他往外走。

何沂盛三两步追上去,和他并肩:“你该不会又要一个人吃吧?小同桌,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合群呢?开学两周了,我就没见你跟人一起吃过饭。”

薄宴殊脚步不停:“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啊,”何沂盛跟在他身边,像只聒噪的麻雀,“你看咱们班,谁不是三五成群一起吃饭?就你,天天独来独往,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孤立你呢。”

“没有。”薄宴殊言简意赅。

“那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何沂盛穷追不舍,“你是不是嫌弃我们?觉得我们太吵了?还是觉得食堂饭菜配不上你高贵的胃?”

薄宴殊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镀了层浅金色。

“你很闲?”他问。

“闲啊,”何沂盛理直气壮,“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而且我跟你说,今天食堂肯定又有胡萝卜炒肉,那玩意儿长得丑死了,橙不拉几的,看着就没食欲。还有青椒,一股怪味,也不知道谁发明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不吃的东西,葱姜蒜洋葱芹菜茄子胡萝卜青椒萝卜香菜虾山竹苹果,太甜太辣太咸太酸太苦的都不吃,长得丑的更不吃,末了还补充一句:“哦对了,我海鲜过敏。”

薄宴殊安静地听着,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才开口:“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何沂盛推着他往楼梯口走,“所以你得陪我吃饭,监督我别乱吃东西。万一我吃到胡萝卜,当场过敏休克怎么办?你得对我负责。”

陆文允和时佑跟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何沂盛,你要不要脸?”陆文允小声吐槽,“人家薄宴殊凭什么对你负责?”

“就凭他是我同桌!”何沂盛回头瞪他一眼,“同桌之间互相照顾,天经地义。是吧,冰块?”

薄宴殊被他半推半拉着下楼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

四个人走到一楼,王飞宇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小麦肤色的体育生穿着篮球背心,额头上还带着汗,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怎么这么慢?再不去糖醋排骨没了!”

“何大少爷不吃糖醋排骨,”陆文允推了推眼镜,“嫌它长得丑。”

“那吃什么?”

“不知道,看何大少爷心情。”

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何沂盛一进门就皱起鼻子,一脸嫌弃:“什么味儿?洋葱?还有芹菜?呕——”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人最少的那个窗口。何沂盛像条尾巴一样跟过去,伸脖子看窗口里的菜。

“西红柿炒蛋,土豆丝,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汤……”他一边看一边点评,“西红柿炒蛋还行,但那个蛋看起来炒老了。土豆丝切得太粗,没灵魂。白菜还行,但颜色不够绿,估计是昨天的剩菜。紫菜蛋花汤……这能叫汤?这分明是刷锅水!”

打菜的阿姨拿着勺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薄宴殊把饭卡递过去:“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谢谢。”

阿姨打了菜,薄宴殊接过餐盘,转身找座位。

“你就吃这个?”何沂盛跟在他身后,不敢置信,“一个菜?没肉?这能吃饱?”

“能。”薄宴殊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何沂盛盯着他那份寒酸的午饭看了三秒,转身冲回窗口:“阿姨!给我来份一样的!不,西红柿炒蛋多打点!蛋要嫩的!再要个鸡腿!不要皮!”

陆文允和时佑也打了饭过来,王飞宇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一屁股坐在时佑旁边。

“何大少爷今天转性了?居然吃食堂?”王飞宇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

“我这叫体验民间疾苦,”何沂盛在薄宴殊对面坐下,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薄宴殊盘子里,“喏,给你加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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