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鸡腿,没动。
“不用。”薄宴殊把那鸡腿夹了回去,“我不吃这个。”
“为什么?”何沂盛瞪大眼睛,“鸡腿诶!肉诶!你不吃肉?”
“不吃这个。”薄宴殊拿起筷子,开始吃他那份西红柿炒蛋,动作慢条斯理,一口米饭,一口菜,咀嚼得很仔细。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这鸡腿长得丑?你看它,油光发亮,颜色焦黄,形状还歪歪扭扭的,确实不怎么好看……”
薄宴殊没理他,继续吃饭。
“行吧,那我也不要了。”何沂盛把那鸡腿又夹到自己盘子里,却没吃,只是用筷子戳了戳,然后咬着筷子,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薄宴殊看。
薄宴殊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像周围其他人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何沂盛那样挑挑拣拣。他每一口都吃得认真,咀嚼时腮帮轻微鼓动,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阳光从食堂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细小阴影,和那颗浅褐色泪痣的精确位置。
“你看我干什么?”薄宴殊终于受不了那灼人的视线,抬起眼。
“看你吃饭啊,”何沂盛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虎牙尖尖的,“你吃饭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还吃得这么慢。我跟你说,吃饭要大口吃,这样才香。”
他说着,还示范性地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瞬间鼓得像仓鼠。
薄宴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句话:“小心噎着。”
“咳、咳咳——”何沂盛还真呛了一下,赶紧抓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脸都憋红了。
陆文允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何大少爷,让你装,现世报了吧!”
“滚!”何沂盛踹了他椅子一脚,又转头看薄宴殊,发现对方嘴角好像有很浅的上扬弧度。
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但何沂盛确定自己没看错。
“你又笑!”他指着薄宴殊,“薄宴殊,你一天不笑我一次浑身难受是不是?”
薄宴殊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一如既往的规整。然后他抬起眼,看着何沂盛,很平静地说:“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绝对笑了!嘴角动了至少0.3厘米!”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视力5.0!”
“我视力5.3。”
何沂盛被噎了一下,瞪着他:“你……!”
薄宴殊已经站起身,端起餐盘:“我吃完了,先走了。”
“等等!”何沂盛也赶紧站起来,端起自己那盘几乎没动几口的饭,“我也吃完了!”
“你这就吃完了?”陆文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盘子里剩下的大半饭菜,“你才吃了几口啊?”
“饱了,”何沂盛理直气壮,“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影响我食欲。”
他说着,快步追上薄宴殊,和他一起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并肩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篮球场那边传来打球的声音。何沂盛伸了个懒腰,校服外套随着他的动作滑到手臂上,露出里面那件倒着印的骷髅T恤。
“喂,冰块,”他侧过头看薄宴殊,“下午体育课你真不去?”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
“那你什么时候去校医室?”
“现在。”
“现在?”何沂盛愣了一下,“现在校医室午休,不开门吧?”
“开门。”薄宴殊说,“我和校医说好了。”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我陪你一起去。”
薄宴殊脚步顿住,转过头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用。”
“要的,”何沂盛咧嘴笑,露出虎牙,“同桌之间互相照顾,天经地义。万一你低血糖晕在路上了,我好给你做人工呼吸。”
薄宴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说:“你想多了。”
“我想什么了?”何沂盛装傻,“我就是关心你,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薄宴殊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何沂盛像条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说,低血糖这事可大可小,你得重视。平时兜里得揣点糖,巧克力也行,饿了就吃。还有,早饭必须吃,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你看你早上就吃那么点,难怪会晕……”
薄宴殊脚步不停,但何沂盛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走到校医室门口,门果然虚掩着。薄宴殊伸手推门,何沂盛也凑过去,从门缝里看见校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校医一个人坐在桌前看书。
“李医生,”薄宴殊走进去,声音很淡,“我来拿药。”
“哦,小薄啊,”校医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药准备好了,在桌上。记得按时吃,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好,谢谢。”薄宴殊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个小药袋,看都没看就揣进口袋。
何沂盛扒在门口,伸着脖子看:“什么药啊?我看看。”
薄宴殊转过身,挡在他面前:“维生素。”
“维生素?”何沂盛挑眉,“低血糖吃维生素?”
“嗯。”薄宴殊面不改色,“辅助治疗。”
他说着,绕过何沂盛走出校医室。何沂盛赶紧跟上去,还不忘回头朝校医挥挥手:“李医生再见!”
校医笑着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走出医务楼,何沂盛又凑到薄宴殊身边:“你那个药,一天吃几次?一次吃几片?饭后吃还是饭前吃?有没有副作用?”
薄宴殊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你很闲?”
“闲啊,”何沂盛理直气壮,“午休时间,不闲着干嘛?”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下午体育课打算做什么?”
“打球啊,”何沂盛说,“老王不在,自由活动,必须打球。你不来真的太可惜了,我打球可厉害了,三分球百发百中……”
“哦。”薄宴殊点点头,然后转身往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
“哎你去哪儿?”何沂盛赶紧追上去。
“图书馆。”薄宴殊说,“看书。”
“图书馆?”何沂盛瞪大眼睛,“大中午的去图书馆?你疯了吧?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安静得跟停尸房似的,进去我就想睡觉……”
“那你去打球。”薄宴殊脚步不停。
“我……”何沂盛噎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我突然觉得,看书也挺好的。陶冶情操,提升自我。走,我陪你去。”
薄宴殊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何沂盛。”
“啊?”
“你不需要这样。”
“哪样?”
“不需要为了迁就我,做你不想做的事。”薄宴殊的声音很平静,但何沂盛听出了一丝……疲惫?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打球是你的自由,看书是我的选择。我们不一样,没必要硬凑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很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薄宴殊脸上,明明灭灭。他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何沂盛在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清晰的疏离。
那种疏离,不是讨厌,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静。
好像在说:我们就到这里,不要再靠近了。
何沂盛张了张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抓了抓头发,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管,只是盯着薄宴殊看,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薄宴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调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人?”
薄宴殊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话多,事多,还总爱黏着你?”何沂盛继续说,虎牙尖尖的,“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被家里惯坏的少爷,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傻乐?”
薄宴殊垂下眼,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个药袋。
“你是不是觉得,”何沂盛往前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砰砰砰,规律而遥远。
薄宴殊抬起眼,看着何沂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是,”薄宴殊很轻地说,声音淡得像风,“我们不是一类人。”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哈”地笑出声,伸手拍了拍薄宴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薄宴殊,你真是……”他笑着摇头,露出那颗虎牙,“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
他拖长声音,凑到薄宴殊耳边,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对方耳廓上:“我就爱跟你玩,怎么了?你有本事打我啊?”
说完,他迅速退开,转身就跑,跑出几步还回头做了个鬼脸。
薄宴殊站在原地,看着何沂盛跑远的背影。那家伙跑起来的时候,校服外套在身后飞扬,破洞牛仔裤的破洞在阳光下像咧开的嘴,限量款球鞋踩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像一阵风,不管不顾地刮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薄宴殊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被何沂盛拍过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滚烫的,灼人的。
他抬起手,轻轻拂了拂那个位置,好像要把那点温度拂去。
但指尖触到校服布料时,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教学楼墙角的阴影。
而在那阴影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太多不能言说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