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长史君,方才朝堂之上吵得那般激烈,险些打起来,还是长史君不动如山,镇定自若,又有陛下宠信,智计无双,这才能化险为夷。年后下官如果还有幸调到万年县任县令,定会恪尽职守,报长史君大恩。”
王太仓口干舌燥之下说完这么长的话,喘了一大口气,甚至听得见气流通过粗哑的嗓子,与血管之下血流相震的声音。
只是这话带着刻意的谄媚讨好夹杂着一丝恐惧和一些荒谬。
讨好和恐惧可以理解,毕竟孙娘子捅了崔常平,还不知道王家和崔家要怎么谈。这个时候王太仓就算是受害者,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左右逢源,而周青光又极为可能是他未来的上司。
周青光觉得荒谬,不明白的是,方才在朝堂之上有很多人吗?
如果方才是在上朝,如果刚才有很多人争论,为什么只依稀听到低声的几个于曾的名字,好像没有听到温良堂三个字。
周青光眼角微弯,勾起嘴角,虚扶了他一把,“王太仓不必多礼,日后你我便是同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先是丧女,妻又下了府衙大牢,一张老脸在阳光下暴露无遗,王太仓越发看着丑了。
“昨夜下官一直在想,三娘为什么不捎信让我救她,方才在朝堂上,我才大约猜到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朝宫门处走,周青光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好在王太仓自己憋闷,说了出来。
“三娘是为了崔家和王家的婚盟啊,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啊,都是那——”王太仓又闭上了嘴。
周青光后知后觉的听到几个字,眉头抽搐了一下。
崔家和王家的联盟是为了维护门阀世族的利益,为了两家共同对抗皇帝,是皇帝在旧都铲除关陇旧贵族的雷霆之势把他们吓到了,怎的就会因为王鸢一个没有插手朝政的人而出现裂隙呢?
......
宣风坊洛州府衙是不是有太多冤魂,所以正门周围都是黑蒙蒙的,只有门口透着一点朦胧的光亮。
周青光歪了歪脑袋,踩着虚浮的步伐迈上台阶,低着头走了两步,突然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站在台阶边缘的周青光只看到一团黑影,身子就朝后仰去。
“长史君,长史君您慢点。哎吆,曾重,你着急忙慌去做什么?竟敢冲撞长史君,还不快给长史君请罪。”
侯沉两只手小心的扯住周青光的胳膊,见站稳了又快速收回手,转而看向一旁屈着脸带着苦笑歉意的法曹佐曾重。
“长史君恕罪,下官忙着回家看看,竟一时不差冲撞长史,请长史君责罚。”
曾重躬身而立,脸上的肌肉格外僵硬,皮肉像是两层,皮在笑,肉在哭。仔细一看,衣领下方隐隐露出青青紫紫的痕迹,下颌与耳后更是有两道血丝,隐隐渗血。
周青光勾起嘴角,眼角微弯,单手虚扶了一把,“法曹佐跟着我忙了一夜,回去也情有可原,今日就算作你值守,早点回去休息。”
“多谢,多谢长史君。”曾重连声道谢,眼底带着黑眼圈,抬袖遮着侧脸,慌忙离开。
周青光收敛视线,转身跨过门槛朝府衙深处走去。
侯沉落后一步,跟在身侧,“长史君,杜郎君说您下朝回来,去找他一趟。”
“因为这个特意来等我?”
两个书吏抱着卷宗对着周青光两人行礼,而后并肩从前院疾步走过。
侯沉摆摆手,又转过来跟在周青光身后往前走,抽空朝远处经过的司户参军带着笑模样点点头。
“长史君,下官忽然想起,您给我看王三娘留下的纸条是为了案卷补录,当时下官一直跟在您身后,根本没空与孙娘子说话。下官也不是说崔法曹史如何,她当时也在人多处,下官和诸位同僚应该能作证。想来定是孙娘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或许是那个侍女?”
穿过正堂往二堂后的夹道再往里走,天忽然暗了下来,仰头只看得到一条线。
周青光忽然停下脚步,侯沉才发现这是在往大牢走。
“长史君,您要看哪个案子,知会一声就成,怎的亲自到这种地方来?”
签押房的廖主簿正伏案书写,抖了抖胡子上的灰,起身行礼。
周青光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侯沉立刻扯了一下嘴角,后退一步,“下官去跟杜郎君说一声,长史君稍后再去寻他。”
墙根旁两个半丈高的大水缸中,倒影逐渐消失,重新变为一团死气沉沉的墨黑。
周青光负手转身朝里走,一股苦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湿冷像有爪子一般,顺着后背慢慢往上爬。
石阶慢慢向下延伸,狱卒正坐在木条板凳上喝茶,抬头瞥见周青光,擦了擦嘴,赶忙起身行礼。
“长史君。”
典狱韩杨快步从黑不见底的大牢深处走出来,看了一眼狱卒,狱卒脚下生尘,立刻去外头候着。
“长史君,我一直看着送来的那人,谁都没让靠近,就在最里头。”
“有劳韩典狱,许久未去看容姨了,多亏了你们夫妻邻里帮衬她。”
“当年能在和容娘子手下做事,是我的荣幸,如今长史君又让我考了外流官,做了典狱,是你对我们一家有大恩啊。”
叙话间,终于走到最里头的一间审讯牢房。
火把猛地抽动一下,漆黑渗血的榆木架子上挂着一个耷拉着脑袋头发散乱的人形。
手腕脚踝上的麻绳带刺似的深深埋进皮肉里,目之所及深深浅浅新旧不一的黑红线条交织在一起,更有亮眼的皮肉外翻中间有一线白生生的东西,像蛆又像是骨头。
“得长史君吩咐,往他嘴里塞了颗人参,边施刑边吊着命,保准他死不了。就是可惜这么贵的人参,便宜了这个畜生。”
韩杨拽着犯人的头发扯起来,露出他嘴里用布包住中段的一整根人参,用力扯出。
周青光一脚踩进一滩深色的小水坑,后知后觉的低下头盯着,又缓缓抬起头,歪着脑袋,看陷入迷蒙状态的苏五仆。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苏五仆抬起头,头疼之下似是出现了幻觉,眼前的周长史面色青白,眼睛晦暗癫狂,整张脸带着僵硬的极力压制的兴奋,吓得他发出短促的气音。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是从几年前开始做的,背后的主子是哪家的管事?买卖人口的账目名册在哪?渠道有多少?背后的盘子有多大?一一老实说出来我保你全家无虞。”
“只要...周长史不问,我和家人,本来就是没事的。”
“你帮背后的人买卖人口,本来就是有事的。”
周青光一句压着一句的气口,不知是要将苏五仆憋死还是把自己憋死。
“杜郎君...里面...不可...”
轰鸣的喘息声之下,周青光没有听清目之所及之外的声音,等身体感受到压迫感,扭头看去,眼前的黑雾逐渐向中间聚拢,只看到杜鸣鹤脸上出现陌生的神情,而后眼前的整个世界向前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