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蓝色的天幕沉甸甸的下压,月亮无限放大,躺在天边变为一线银白。
东市街口的地面尘土不断震动,传来马蹄哒哒作响。
马蹄声戛然而止,一行十余黑衣人翻身下马。
为首者一身皂衣,面覆獬豸面具,其余人一身黑袍,将头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手中拿着的兵器。
街口数个木桩绑着一排人,如黑色鹌鹑挤在地上,嘴里塞着带血的麻绳,各个拼命扭动,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可惜天还没大亮,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和目光。
与众不同的是,在最后一排狼狈靠坐在木桩子旁地上上的人,少了一只胳膊,好像随时要躺在地上,半身被黑色的干涸血迹吞没,马上要栽进黑暗里。
“司主,都在这里了。”
监察司司主不急不缓的往前走了两步。
“司主,今日时辰不早了。”
“司主,用我的月刃。”
一左一右同时伸出兵器,司主随手接过一柄窄刃,走了过去。
袍袖如水般滑落,露出苍白修长的手,一道寒光从黑漆漆的眼前闪过,血规规矩矩的变成一条线,顺着垂落地上的刃口淌下。
耳边都是惊恐,紧接着扑面而来灰尘被扑腾起的味道,慌乱的脚步声没有走远两步,就传来无数利刃割破皮肤的声音。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司主松了一口气。
“尔等龟公、护院,按律该流放三千里。但,你们皆有前科,罪加一等。故,本司免你们流放奔袭之苦,也为大理寺和刑部省些麻烦,送你们一程。”
水滴在尘土上的声音,是厚重的,发出扑扑的声音,司主朝最后一人走去。
“你,你,你不能——”于曾浑身被捆住,已然没了力气挣扎。
“啐,监察司受圣人特许,先斩后奏,可脱离正常程序,你一个区区进士,有什么不能?”手执月刃的黑衣人踹了于曾一脚。
“你断了一条胳膊,一定很痛,我这就帮你免于苦痛。”
利落的一刀从胸口擦着肋骨骨头斜插下去,直插心脏,抽刀带出一道温热的血箭,在马上要飞溅的时候,司主从容的侧身躲过,恍若无事的朝马匹走去。
......
屋中没有任何香料,却凭空浮动着厚重的香味。暗中打量,原来是十二扇紫檀木曲屏和嵌象牙的紫檀木渗出来的香味,堵住了口鼻。
案角蹲着一只错金银独角兽,越窑秘水瓷旁边的手动了一下,跪在下方的人立刻将头低得更低,连头发丝都不敢再动一下。
“好好的生意,就没了?就没了!我金子,我的金子!”
“郎君息怒,只是那一家,没想到洛州长史连温良堂也拔了,一个晚上,推事院和金吾卫都盯着,实在反应不及。您说会不会是有意...要不要提点两句洛州长史?”
“提点什么?你以为周青光这个洛州长史是怎么来的?”
秘色瓷器突然在地上炸裂,上首的人却突然恢复了平静,情绪稳定下来。
“郎君,此事牵扯崔家和王家。索性王三娘子已经没了,不如冥婚赔给于曾,好歹是王家外戚,也算姻缘,免得坏了崔家王家结盟。”
“崔家王家又不止这一桩婚事,这个于什么不重要,但可以把他当石子,尽量保一保,试一试陛下。还有,那个姓苏的管事呢?人找到没?”
“回郎君,消失了。”
“消失?”
“派人去落霞楼里搜过,就是凭空消失了。”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他家里人,先给我抓起来。”
“是。”
上首的人眯着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嘶——不过这个案子出现的是不是太过迅速又太过蹊跷......”
......
“...何等猖狂...好在案子立刻就破了...由此可见,陛下果真高瞻远瞩...”
“...只是那于曾是新科进士,已被周长史致残,为表对新科进士恩重,是否降罪一等...”
“这是刑部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掳走又残忍...”
“...你这张老面皮倒是不知羞耻......”
手抬起后放在御案上,黄色的龙袍划过木质发出索索的声音,周围立刻有了声音。
“洛州长史,你办的案,你怎么看?”
周青光眼中朦胧,缓缓抬起头,从袖中拿出奏本,“启奏陛下,落霞楼杀人案、温良堂案、崔常平案,此三个案件所犯罪行及发生时间、地点等已在整理账册,稍后微臣会送司刑寺和刑部正断、复核。这是刚拟好的奏本,还请陛下御览。”
“陛下......”有内侍从一侧低头迈着小碎步快速靠近,而后总管在皇帝耳边耳语。
不多时,白墨从外面走了进来,面露难色,看了一眼周青光。
“启奏陛下,落霞楼案犯及收押的于曾,已在东市的狗脊岭,被监察司斩杀,丹凤门前的御道还沾有血迹。监察司的奏本,刚刚送入宫中,请陛下御览。”
“什么?”
“...岂有此理...之后该由中书门下集议,再有皇帝批准和复奏...”
“...监察司简直是无法无天...”
“此案分明是谋反大案,落霞楼背后之人密谋掠夺官眷,分明是有人要挟持官眷以做谋反,此案该脱离正常程序,直接进入诏狱体系,由推事院接手。洛州府衙如此迅速结案,人又这么快就死了,谁知其中有何猫腻......诸位大人看到了吧?监察司远没有我推事院来得规矩,如此动辄杀人,成何体统......”
来俊臣带着冰冷的嘲笑语气像是讲了一个笑话,却没有人笑。
“......此案涉及司农司和太府寺官员,关系钱粮运转,凤台要再拟个章程出来......”
“是,陛下。”
“洛州长史,怎么还跪着?”
周青光耳朵里好像逐渐出现了声音,周围也安静下来。
周青光尾指颤抖,手臂僵硬的抬起,“启奏陛下,孙娘子误杀崔常平,且是王家妇,可适用‘上请’,故微臣来请陛下裁决。误杀再减一等,可用铜钱赎之。”
“洛州长史,你跟王家是什么关系......”
“误杀?刀子捅进......”
天边的太阳好似出现放大放小的黑色光晕,刺目的阳光灼痛了眼睛,周青光才眨了眨眼,站在麟德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