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清晨的一缕微风从树叶上滑落,拂过周青光的手背,带着舒服的温度。
踏踏实实的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心莫名平静下来。
鼻尖传来暖呼呼的香味,耳边是瓷碗和锅沿相撞的脆响,视线左移,竟是崔玫和曾重带着几个小吏,在院子里支起了羊肉锅。
一旁稀疏的树荫下,杜鸣鹤正背对着,守着一个小药炉,缓缓飘出轻柔的药香。
肉香夹杂着轻微的药香,混合在一起,把这一方天地都侵染了。
崔玫拿着一把铁勺,搅动这锅里的乳白色羊肉锅,上面漂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长史,你醒了?”
厨娘孟姨一手端着一摞碗,一手端着一个小屉,里面放着满满的胡麻饼,穿过月亮门,快步走进来。
“长史君?快来,有好吃的。”
“长史君休息的可好?”曾重扶着腰起身,接过孟姨手里的东西。
“昨天白天好不容易下了朝回来,杜郎君却说什么都不让您睡,要守着你。说您要是白天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更糟糕......”侯沉舔着脸凑上来,显然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举手投足间带着试探和拘谨。
周青光眼神飘忽落在杜鸣鹤的背上,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
看来昨天杜鸣鹤对外并没有说大牢深处的事情,但怎么回房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崔玫她们什么时候来的?杜鸣鹤一直在外面吗?
“卷宗都写好了?案子怎么样了?”
曾重端着第一碗羊肉汤,又快又慢的走过来,昨日看到的伤口已经结痂,可看他动作越发拘谨不自然,连眉眼也带着躲闪......
“长史君,快尝尝。”
“这是谁在长史君院子里生火?”莫录事抱着两本卷宗从外面走过来,“长史君,推事院在温良堂搜查出了带有胭脂的衣服,现在于曾的案子结了,温良堂的卷宗却被移走了。”
“我带着他们生的火。”崔玫站在远处,守着锅子,吹了吹碗边,嘴忙里偷闲的说话,“长史君,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药香瞬间扩散变成了浓烈的苦味,杜鸣鹤端着药碗走到周青光面前,黑棕色的涟漪带着摇晃催吐的功效,让人看一眼就发晕。
这一碗药汁端过来,连旁边曾重手里雪白的羊肉汤都在渐变成棕色。
周青光选择看不见,拍了拍曾重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喝,而后去接崔玫的话。
“何事?”
“锦都郡王府的府丞来了。”
周青光唇角收紧,面无表情,垂眸接过杜鸣鹤手中的药碗。
“这算什么好消息?”赵朏提着剑,冷着脸,从屋檐上跳下来,“府主,我去府衙外将那个姓吴的扔远些。”
身体疲惫的没有一点力气,连呼吸也变成了要用力的事情,一用力心脏就会被拉扯。
周青光甚至怀疑,这副身体是不是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只是内心和思想还停留在幼时。
如此想来,耗费如此大的力气拿不住一个碗,倒也情有可原了。
药碗在周青光手中歪斜,滚烫的药汁如被风掀起的波涛在碗中和半空倾斜。
“府主!”赵朏心惊肉跳,一个箭步上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沉稳的从周青光手中拿起碗,棕黑色的药汁从碗边缘滑落飞溅,少许几滴飞溅到周青光的衣摆上,剩余的棕黑色药汁在杜鸣鹤虎口变为浅褐色的液体滑落,虎口立刻变为暗红。
“吓死我了,府主,你没事吧?”赵朏扑上来上下打量。
周青光咬牙扯起嘴角,眼角微弯,看向都站起身看向这边的众官吏,抬起手压了压,“无事,手滑了。”
“先进屋喝药。”杜鸣鹤站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她。
周青光沉重的呼吸越来越快,吞咽了一下,默认转身朝屋内走去。
“对,就该让他等着,郡王府还有脸来......”
门被关上,隔绝的了赵朏骂骂咧咧的声音。
周青光往后趔趄半步,微微张开嘴呼吸,却越发觉得眼前的画面不符合常理。
右手手臂下方被一只手牢牢托住,周青光抬眸看着杜鸣鹤,蹙眉疑惑一瞬,缓缓抽回手臂,走到椅子旁,扶着桌案坐下。
“多谢你昨天送我回来,大牢里的人...没死吧?”
“无事,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周青光抬眸盯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牢里的苏五仆。
“苏五仆身上还有可以挖掘的东西,要慢慢审。”
杜鸣鹤将药碗放在她手边,“你要查清被卖的所有女子?”
“不算吧,就算有账册,这么长时间,死伤者不知凡几。”
“你怀疑背后之人与你母亲有关?”
“都不是。”周青光立刻反驳,语气快速而用力,端起药碗,咕咚咕咚猛地灌了进去,药碗重重的放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青光咬紧牙关,全身用力,压制着喉咙的颤抖和翻涌无边的苦意。
杜鸣鹤伸手从袖中拿出一个晶莹的小玉盒,里头透光放着几块可爱的果脯。
“你身上没有官职,只是为了报答我娘,才在两年前开始给我把脉,一开始我就说过,不需要你报恩,包括你偶尔验尸,我这两年的俸禄基本都给了你。”
杜鸣鹤攥着手中的小玉盒,垂眸睫羽带下一片阴影,沉默着没有开口。
“你医术高超,想必会好好考虑自己的前途出路,就算想去太医院,我也能帮上忙。”
反正他一向话少沉默,周青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和表情都极为寻常,“我出去去瞧瞧。”
阴影中的杜鸣鹤抬手覆盖在方才周青光拍过的肩膀上,侧首看向逆光的背影。
洛州府衙大门外,一个身着褐色圆领粗布,管家模样的人站在湿漉漉的大街上。
只是站在那里,就觉得他身上贴着四个大字,合规合范,他身上的一切都太规矩太标准了,从袖口的细节到脸上的微表情,让人置喙不出一丝不妥帖。
“见过县主。”
周青光虽然对这个称呼觉得奇怪,却没有立刻开口询问,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静静的俯视着他,肚子里像是有团岩浆,嘴巴却紧紧闭着。
“您已经许久没有回府了,大王请您回去一趟,他很挂念您。”
那把仪刀出现在手中,周青光反手持刀,横向挥动,一簇热血飞向眼前。
“他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
吴府丞摇了摇头。
周青光转身朝府衙内走去,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小心翼翼的赵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