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您慢一点。”
阿灼提着衣摆,眼睛忙碌的在路和王鸢之间来回转,还要在喧闹的人群中不时护着她。
“阿灼,快,话本上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我们快进去看看。”
阿灼扯住王鸢的胳膊往后扽,“不了吧,不了吧,小郎君,赶紧走吧,天要黑了,坊门要关了。”
落霞楼透着五彩缤纷的光,像是蒙上一层层彩色的纱衣,在夜色侵蚀下越发神秘热闹起来。
两个着装清雅的女子从楼中缓步走出,上前拉住王鸢。
“小郎君是第一次来吗?可会做诗?楼中有不少文人雅士,不妨进来清谈一番......”
还未进楼就知道热闹,都知娘子柳二娘正手持犀角酒令在台上主持全场律令,引经据典口齿伶俐引得楼内满堂喝彩人声鼎沸。
仿照曲水流觞摆放的食案后坐满了文人雅士,杯碟酒食无一不精致;二楼垂下道道红纱,有胡姬怀抱琵琶掩映其后翩翩起舞,与乐师相和;有少年在一旁一手执卷一手舞剑,酒浪翻滚,引得一片叫好。
“小郎君这边请。”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娇糯软语,引人遐思。
王鸢怕被拆穿,点了些果子酒水,搓了搓膝盖,眼神飘忽,不肯开口露怯。
女子掩唇轻笑,也不多言,只说了几句自在,便退到一旁。
阿灼凑近,嘴角用力笑着,倒像哭似的,“小郎君,咱们走吧?天黑了。”
王鸢余光一扫,被散发着台上光芒的柳二娘吸引。
“阿灼,阿灼,我们叫她来陪我们聊聊吧?这里真的像话本里那样吗?”
“郎君,小郎君——”
阿灼伸手晚了一步,王鸢起身朝柳二娘走去。不想柳二娘谢过客,敛裙笑容变淡,朝回廊后走去。
王鸢只顾盯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就朝暗处走去,周遭声音渐小,竟走到人迹稀少处。
后院空旷,夜色清冷,唯有正中的一口井格外引人注目。
走神的功夫,前头的人影已经不见了,王鸢转身向后走,却听到前方有脚步声伴随着低语走来,下意识转身朝院子里躲去。
顺着回廊,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周围一模一样的房间,王鸢心思慌乱起来。
忽然,一个房间内传来奇怪的声音。
王鸢顺着微弱的灯火靠近,趴在油纸窗门外。
昏黄的屋内,破败脏乱的像是柴房,有三个龟公将红纱扔进水缸里浸湿,又将捞出来拧干,最后像晾衣服似的甩了甩。
一旁不着寸缕的女子躺在地上,头发面容整洁,只是瑟缩着。
龟公将她从地上扯起来,另外两个又将红纱展开,一圈一圈的,连同脑袋将她裹住,最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蚕蛹。
窗外王鸢捂紧口鼻,瞪大的双眼死死的盯着窗内,不住的落泪。
“可别把人闷死了。”
温和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王鸢瞬间屏息,全身血液冻住。
门内龟公听到声音打开门,“二娘放心,咱们都是老手,保管她乖乖的听话,还死不了。”
柳二娘直起身子,眸眸中蔓延着无尽的悲伤,俯视着蹲在地上的王鸢。
......
王鸢被绑住四肢,固定在床的四角,一条湿漉漉的被子将她从头到脚盖住。
盯着被子下的人形死命挣扎,旁边四个龟公静静站着,连瞳孔都没有挪动,屋内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
被子上的水慢慢渗到床板上,在床板下方汇聚成一滴水,滴落在地上。
红色的锦缎被子逐渐没了挣扎。
......
于曾背着手站在温良堂前,神色不解的看着门匾。
“看什么呢,不进去?”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他身后跟着的女子。
于曾看向一条街之外的高楼,“你说离得这么近,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叫衍生、共生。有青楼,就有专门救人、介绍营生的铺子。有坏蛋做恶事,把人弄进去,就有好人,想将她们救出来。就像咱们,今天要做的事,就是救人于水火的好事。走吧。”
“郎君......”身着黄色粗布的瘦弱女子站在于曾身后,低头啜泣,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于曾转身面露不忍,扶住她的肩膀,“小丫,我是半路看你卖身葬父可怜,才将你留在身边伺候的,但我如今考中了进士,日后就不方便带着你了。不过你放心,此处是一个善堂,你可以在里面多待些时日,里面的都是好人,你也可以慢慢找一份工。”
“多谢郎君。”
两人刚走进院子,吃饱遛弯的苏五仆迎了上来。
“吆,这位郎君,您是来?”苏五仆往小丫身上瞄了一眼。
“哦,我是听同窗王三郎介绍来了。正好她也无处去,我就领了来了。”
待护院将依依不舍的小丫领走,苏五仆笑着拱手道:“郎君来到正是时候,无论是做活还是衣食住行,就是红袖添香,也有那知书达理的。”
“我并非是来——”
苏五仆立刻改口,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这儿的都是想从良的良家子,带回家一定会安守本分。”
......
“娘子。”
阿灼换了一身装扮,扑到面色发青的王鸢身上,双眼发肿的检查着她的身体。
“你怎么在...你没有走?”王鸢打了个冷颤,忽然看到阿灼手腕上的伤口,捧着她的手腕,脸上全是水痕,“你...都是我的错,是我...”
“不重要,不重要,娘子,我们都要活着。”阿灼回抱住王鸢,余光向后扫了一眼。
房门外两个龟公,正从房门外经过。
王鸢将她的头扭回来,低下头,忍住哽咽。
......
夜晚的落霞楼内,喧嚣而寂静。
王鸢站在二楼栏杆旁,看着下方张着大嘴,抓住别人手腕灌酒的人,视线又移向站在每个门和窗户旁边的壮汉。
余光扫到大堂正中的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王鸢微微蹙眉,转身朝旁边走了两步,却感觉楼上楼下的视线钉在后背,如骨附蛆。
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却与一个眼熟的身影错身而过。
那个身影脚步停顿了一息,回头看了她一眼,朦胧的眼神一下变得清醒,惊愕过后是王鸢读不懂的复杂神情。而后却身体僵硬,同手同脚的扭过头去,转身慌不择路的朝二楼的某个房间逃去。
王鸢眼中的微光陡然熄灭,来不及她想明白,下意识的就朝着带着希望的背影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