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要小看了温良堂,衣食住行伺候笔墨泄欲,就是买了让她当苦力,都...”
“听说还有送到...”
“那怎么了,又不是我们做的,要是咱们大发善心拯救她们,那是帮她们从良......”
屋内传来越发不堪入耳的言语,王鸢死死咬着手掌,双目呆滞。
“...温良堂真的重新嫁个好人家,拿到户籍...”
“我也是听...就算拿不到,找份活路,也肯定...”
王鸢失魂落魄的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经过她身边的两个女子。
“娘子,你终于回来了,方才有人叫你去——”
阿灼迎上来,将呆滞的王鸢扶到梳妆台前坐下。
“阿灼,我方才听到......”
阿灼听完,神情被不解和不忿占满,“如果真是救人的人,为什么还会来这种地方?问题和办法倒都成了一拨人制造出来的了。从前陪娘子看那些话本,话本里的他们倒是成了高尚的人。”
王鸢面无表情的盯着梳妆台上劣质的铜簪,目光重新汇聚,迸发出耀眼的幽光,“我从前在闺中只知道看话本取乐,如今看到这些,终于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
“娘子,你要做什么?”
“温良堂虽然也不是好去处,但总归能逃离这个铁笼,我先送你出去,你去府里——不,你去找我娘亲报信,我们里应外合,再让她来救我们。”
阿灼拽着她的衣袖摇头,不肯松手,“不,娘子,如果有机会,你先走,你先走。”
王鸢缓缓摇头,目光下移,“只是我还搞不懂,温良堂的女子,为何都心甘情愿,你去帮我探一探。”
冰凉的月光丝绸洒在粗糙带毛边的一小片纸张上,王鸢集中精力,用指甲蘸着指尖血,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温良堂表面安排帮衬从良女子,实则是从附近几个楼中出来的女子再行买卖。年老体弱者卖到洗衣房或矿洞等地,形同苦役。年轻者卖入良家或缺女子的地方......对了,我今日在落霞楼看到了阿耶的同僚崔常平......’
......
送走王三郎,王鸢随手将半拆封的桂花头油放在梳妆台上。
外头报了一声信,于曾撩起衣摆,走了进来。
“于郎君,你来了。”王鸢嗅到他身上刺鼻的酒味,咬牙上前扶住他。
“亭花,亭花,你才情不俗,快,陪我写诗,我现在诗兴大发。”
于曾倚在王鸢身上,踉踉跄跄的走到梳妆台前,重重的坐下,耷拉着眼皮,拧紧眉头,“这里怎么没有文房四宝啊,来人——”
王鸢拧紧眉头,又勾起大大的嘴角,握住他的手控制住他,“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你,送了我一块玉,我才能把她送走。”
于曾反握住王鸢的手,仰头迷蒙深情的看着她,“你才学如此不俗,一定是家道中落了吧,你放心,我这就救你离开。”
“何时?”
“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就是良家了,以后可一定要谨守妇道。为我......”于曾的手揽上王鸢的腰肢。
王鸢深吸一口气,“于郎君,楼中才刚开,昨日的帐可结清了?”
“亭花娘子?时辰到了——”此时外头正好传来龟公的声音。
王鸢随口对外面应了一声,于曾慢慢清醒过来。
“我要攒银子,给你赎身,你放心,我这两日就带你出去,只是你也要努力些,我们一起努力。”于曾面色通红,抱着王鸢,郑重的开口。
不多时,于曾离开了。
王鸢坐在梳妆台前发呆,直到外头冲进来的喧闹越来越大,王鸢才突然惊醒,冷笑一声,对着昏暗中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极度嘲讽揶揄的表情。
“娘子。”
阿灼突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两人死死的握住对方的手。
“你,你怎么又进来了?”
“娘子,我从温良堂钻狗洞逃出来的,马上就去找大娘子。你放心,是楼里的姐妹帮我进来的,我马上就走,明天一早就能救娘子出去。”
“谁让你来的?”
“我看到那个王三郎去了温良堂,他,他言语间对娘子...很过分。我怕他对娘子......可是我刚才听到那个于郎君说也要救娘子出去?”
不知是被楼中压抑得喘不过气,还是因为本身性格使然,王鸢的声音带着恨意。
“我不需要一个下三滥佯装深情!不过是想借助他离开而已。不管是我娘还是他自我感动救我出去,等着,都等着。”
王鸢脸上出现一丝惊恐,将阿灼往外推,“你快走,先离开这里,就算救不了我,你也先离开。”
阿灼前脚刚走,于曾通红的脸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冷笑一声,五官都埋在阴影里。
“下三滥?”
一步步逼近,像是黑色的瘴气不断向前侵蚀。
“我好心救你,你却要让你的家人杀我?”
王鸢吞咽了一下,咬了咬牙,却笑得格外难看,身体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于郎君,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听错了!我听错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不要脸!”
于曾怒吼着,猛地往前一推。
王鸢失去平衡,张开手臂,梳妆台上的瓶子被手一扫,朝后飞去,王鸢后仰几步摔在床榻上。
弱不禁风的王鸢更加激发了于曾眼底的血丝,他冲上床榻,骑在她身体两侧,狠狠的掐住她的脖颈,发泄着身体里所有的怒气。
“我可是...咳...你敢——”王鸢用力的抓挠着脖颈上的手,却意外的打滑滑向了自己的锁骨。
渐渐的,身下人没了挣扎。
于曾出了一身冷汗,酒意全都发散了出去,一滴汗水滴在红缎被子上,惊醒了他。
于曾吞咽了一下干涸的喉咙,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哀鸣,食指放在脖子上试了一下,身子一软,从床榻上滑了下去。
姓王,难道是王家旁支?他是崔家远亲,刚拜见了崔常平,如果此事被人知晓,跟王家有了龃龉,崔家一定会跟他一刀两断。不管她是什么人,到了落霞楼,就是贱籍,死在这里,就不是外头的人了,死了也就死了。
于曾疲惫的脖颈扭转看向身后床榻上的人,深吸了几口气,胳膊剧烈晃动的撑着床沿,站起身来。
不管什么人,都没有他的仕途重要。
于曾胡乱的抓过被子,团在一起,瞄不准似的摁在王鸢的脸上,用力下压。
黑暗中,头重脚轻,好似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将头颅碾碎,痛感慢慢向下延伸,仅存的空气已经不足以让她有任何挪动,只看到眼前一片漆黑,却又散发着白光,好似有娘亲的身影闪过。
好累啊,终于可以安歇了吗?
王鸢眼皮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