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连连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雪绮花却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就跪?”
老板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雪绮花看着众人,目光锋利:“怕死,又想留名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白凌风却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颤音。
“那我呢?”
雪绮花愣住。
白凌风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像压抑许久终于爆发的困兽:
“你能不唱,因为你还有退路。可我没有。”
“我娘躺在床上,药钱谁出?”
“赊了几个月的帐,谁还?”
“我嗓子坏了谁管?烟土犯了谁救?”
一句一句,像刀子,越扎越深。
“你可以当英雄。”
白凌风低下头,眼泪混着汗水滚落。
“可我得活。”
雪绮花张了张嘴,第一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白凌风,在这个曾经不屑一顾的后辈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绝望。
顾行止静静看着两人。半晌,才低声说:
“这就是乱世。”
他看向白凌风:“你是在替自己活。”
又看向雪绮花:“你是在替尊严活。”
雪绮花死死盯着他:“那你呢?顾行止,你替什么活?”
顾行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却让人莫名发寒。
“我?”
他轻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替你们找活路。”
——
深夜。
戏园空无一人。
台上只亮着一盏孤灯。
顾行止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日本人送来的剧本。
白凌风坐在台阶上,脸色苍白。
雪绮花倚着柱子,神色冷漠。
顾行止翻了两页,忽然合上。
“不能这么演。”
白凌风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顾行止轻轻一笑:“改。”
雪绮花瞳孔微缩:“你疯了?日本人会查。”
顾行止缓缓走到舞台边缘,灯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们查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他们要的是顺从,那我们就给他们顺从。但给多少——由我们决定。”
白凌风心脏狂跳:“顾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行止抬起头,望向漆黑的戏楼穹顶。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开黑夜。
“他们要唱赞歌,那我们就唱。只是——”
他顿了顿,眼底映着灯火,也映着刀光。
“唱给中国人听。”
雪绮花眼神猛地一变。
顾行止继续道:
“把《新秩序之光》改成《风雨欲来》。表面歌功颂德,骨子里,全是亡国之音。”
空气骤然安静。
白凌风呼吸停住。
雪绮花缓缓站直身体,第一次认真看向顾行止。
“明天排练。”顾行止看着手里的剧本,像看着一张生死状,“我们用京剧的暗语,跟他们玩一场游戏。”
——
次日,排练场。
佐藤皱着眉看着台上的白凌风:“这不是我们给的开场。”
顾行止站在台下,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导演,轻轻抬手:“中国戏讲究‘起手式’。你们的开场太直,我们的观众不习惯。风起,云动,天色将变——这才是新秩序来临前的气氛。”
佐藤沉默片刻,算是默许。
“白凌风,唱。”顾行止命令道。
白凌风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带着药味的粉劲儿从丹田升起。他颤抖着挤出喉咙,那是《失街亭》的选段:
“风起云动——”
佐藤点头:“很好。很符合‘动荡’的主题。”
他不懂。
在中国戏里,这是兵败如山倒的前兆。
唱到一半,白凌风气息乱了。佐藤刚要发作,顾行止立刻接口:“我们中国戏讲究‘影随声’,花旦要在幕后接腔,以衬局势之危急。”
“花旦?谁?”
顾行止转头,目光锁定阴影中的雪绮花:“雪老板。”
雪绮花浑身一震。他恨顾行止,更恨这个逼他就范的世界。但他看着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白凌风,终究迈开了脚步。
他走到幕后,深吸一口气,唱出了《空城计》的调子:
“风声紧——马蹄乱——将军心头有不安——”
佐藤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腔调婉转凄凉,符合“皇军到来前的混乱”这一主题。
顾行止轻轻拍手:“好。这就是‘新秩序来临前的阵痛’。”
雪绮花在幕布后,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将军心头有不安*,那是“敌军压境、四面楚歌”的暗号。
日本人,听不懂。
排练结束,佐藤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问道:“顾先生,为什么总是风声、云动、心不安?”
顾行止微笑着,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因为——这是乱世。我们中国人,最会演乱世。”
佐藤满意地点头离去。
后台再次陷入死寂。
老板吓得瘫坐在地:“顾先生!你这是玩命啊!要是被听懂了……”
顾行止淡淡地扫视众人,那眼神有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
“他们听不懂。”
他走到虚脱的白凌风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唱得很好。你亮了。”
他又看向走出的雪绮花:“你也亮了。”
雪绮花冷冷地看着他:“我唱的是反戏。”
“我知道。”顾行止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寒潭,“我怕。但我更怕——你们死。”
雪绮花怔住了。白凌风也怔住了。
夜更深了。
戏园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顾行止站在舞台中央,身影被孤灯拉得很长,像一个指挥风暴的人。
他轻轻地说,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剧场里:
“从明天开始。”
“我们不是在排戏。”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我们在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