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平,闷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压在屋檐下,压在胡同口,也死死压在人心上。蝉鸣嘶哑,仿佛也被这湿热扼住了喉咙。
七七事变后的第三天。
广德楼戏园子的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两侧,突兀地钉着两块粗糙的松木板。
黑底,白字。
触目惊心。
【临时检查】
【暂停营业】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只有木板背后透出的、属于日本宪兵的冰冷铁腥气。那是一种无需解释的强权,像一柄悬在头顶的铡刀,你不知道它何时落下,只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后台的窄小院落里,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
像一群被暴雨淋透的雀鸟,缩着脖子,面面相觑。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热,还是怕。
老板脸色煞白,手抖得像筛糠:“完了……这下全完了……不开门,咱们吃什么?”
没人回答。
白凌风躲在人群的阴影里。
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昨夜为了提嗓吊的那股粉劲儿还没散干净,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嗓子疼,胸口更疼。他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忽然有种预感。
要出大事了。
而雪绮花站在最前面。
一身月白长衫,脊背笔直。
像把插在风里的刀。
老板急得直跺脚,冲着那个背影吼:“你倒是说句话啊!不开门怎么办?”
雪绮花连眼皮都没抬。
“不开就不开。”
老板气得脸都红了:“你当然不急!你有人罩着!你不唱戏也饿不死!”
雪绮花终于抬起头。
目光冷得吓人。
“就算开门。”
“日本人的戏,我也不会唱。”
一句话。
像石头砸进死水。
整个后台瞬间安静。
白凌风心脏狠狠一缩。
他羡慕雪绮花。
羡慕得发苦。
因为雪绮花能说“不”。
而他不能。
——
午后。
巷子里忽然响起整齐的皮靴声。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
所有人脸色瞬间变了。这不是巡逻,这是来抓人的。
后台大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山本,而是一个更年轻的日本军官——佐藤。
二十多岁,军装笔挺,眼神却像狼。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名单,扫视全场,像在挑牲口。
“奉命通知。”
佐藤的汉语生硬,却字字清晰,“各戏班即日起配合新政府宣传,排演新戏。”
他停顿一下,念出戏名。
《新秩序之光》。
后台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冻住。
“所有戏班必须参加。”佐藤继续说道,“违令者,视为抗命。”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后台都凉了。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雪绮花脸上。
“听说,你拒绝演出?”
雪绮花抬眼,毫不闪躲。
“是。”
佐藤笑了。笑容却没有温度。
“很好。有骨气的人我喜欢。所以——你更应该带头表态。”
雪绮花淡淡道:“身体不好,唱不了。”
佐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气氛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白凌风连呼吸都不敢。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行止走了进来。
一身长衫,神色温和,仿佛只是来听戏,而非赴宴。
“佐藤君。”顾行止的声音像温吞的水,“何必和一个戏子较劲。”
佐藤冷冷道:“顾先生,这件事与你无关。”
顾行止笑了笑:“恰恰有关。我是在帮你。”
佐藤眯起眼:“帮我?”
顾行止走到雪绮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动作亲近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鹤。
可雪绮花却瞬间绷紧。因为他知道,顾行止每次这样笑,都有人要倒霉。
下一秒,顾行止转头,看向白凌风。
“他不适合。”
顾行止修长的手指越过人群,精准地指向那个最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白凌风更适合。”
轰——
白凌风脑子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中。
佐藤顺着目光看过去:“他?”
顾行止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程派花旦,如今北平最红的角儿之一。台风稳,嗓子好,最适合担纲主演,诠释‘新秩序’的柔顺与光明。”
白凌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雪绮花猛地回头,眼中燃起怒火:“顾行止!”
顾行止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是看着白凌风,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算计,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雪绮花可以不唱。”
顾行止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白凌风得活。”
这一句话,让整个后台彻底安静。
白凌风喉咙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顾行止说的是实话。
也是最残忍的实话。
雪绮花能赌尊严,他赌不起命。
佐藤审视片刻,满意地点头:“很好。明晚排练。迟到者——按抗命处理。”
说完,转身离开。
皮靴声渐渐远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
日本人走后,后台瞬间炸开。
老板几乎要哭出来,扑到顾行止面前:“顾先生!这怎么办?唱了是汉奸!不唱要掉脑袋!”
顾行止端起茶,吹了吹热气,淡淡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