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那天。
北平下了一场闷雨。
雨不大。
却压得整座城透不过气。
戏园门口挂着崭新的横幅。
《新秩序之光》。
几个大字刷得鲜红。
像血。
戏园老板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快僵了。
来的客人很多。
比平时还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这出戏,是日本人点名要唱的。
也因为所有人都想看看。
北平的戏子们。
到底跪没跪。
后台。
白凌风正在勒头。
铜镜里的脸白得吓人。
额头全是汗。
手抖得连簪子都插不稳。
一个小学徒小声说:
“白老板,外头来了好多日本人。”
白凌风喉结滚动。
“多少?”
“前排全坐满了。”
空气顿时一静。
白凌风闭上眼。
心脏狠狠沉下去。
最坏的情况来了。
前排。
是审判席。
另一边。
雪绮花已经换好了戏服。
正坐在角落里擦剑。
那是一把道具剑。
没开锋。
可他擦得认真。
像真要去杀人。
白凌风忍不住问:
“你不紧张?”
雪绮花头也不抬。
“紧张有用?”
白凌风苦笑。
雪绮花停顿一下。
忽然开口。
“要是真出事。”
“我先顶。”
白凌风一怔。
雪绮花仍低着头。
声音很淡。
“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活太久。”
白凌风鼻子忽然一酸。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行止进来的时候。
后台立刻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因为今天。
所有人的命都攥在他手里。
顾行止环视一圈。
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甚至还带着笑。
“都准备好了?”
没人回答。
顾行止轻轻叹了口气。
“诸位。”
“今天不是赴死。”
“是唱戏。”
“别把自己吓死了。”
有人苦笑。
“顾先生,这时候谁还能不怕?”
顾行止点点头。
“怕是正常的。”
“我也怕。”
众人愣住。
顾行止笑了笑。
“但怕归怕。”
“戏照样得唱。”
说完。
他走到白凌风面前。
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轻。
“记住。”
“看着我唱。”
白凌风抬头。
“什么意思?”
顾行止轻声道:
“如果出了问题。”
“我会给你信号。”
“你只管唱。”
“剩下的。”
“交给我。”
开锣。
鼓点响起。
整个戏园瞬间安静。
台下座无虚席。
第一排。
坐着佐藤。
旁边还有几个日本军官。
腰间全配着枪。
再往后。
是北平各路汉奸。
商会会长。
维持会成员。
伪政府官员。
再后面。
才是普通百姓。
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幕布拉开。
白凌风登场。
一亮相。
满场寂静。
连佐藤都愣了一下。
太漂亮了。
灯光落在他身上。
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下一秒。
唱腔响起。
“风起云翻天地暗——”
一句出口。
后排忽然有人微微抬头。
这不是《新秩序之光》的词。
这是旧戏腔。
白凌风心脏狂跳。
却不敢停。
继续往下唱。
“山河未老战尘寒——”
台下。
几个老人神色骤变。
有人握紧了茶碗。
有人缓缓坐直。
听懂了。
这不是新戏。
这是借尸还魂。
佐藤皱起眉。
转头看顾行止。
“这句什么意思?”
顾行止笑容不变。
“乱世开篇。”
“先苦后甜。”
佐藤点点头。
没再追问。
戏继续往下走。
雪绮花从幕后接腔。
声音一起。
整个戏园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声音太冷。
太利。
像雪夜里拔出的刀。
“孤城未陷人先老——”
“铁马犹闻塞外关——”
唱到这里。
第三排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忽然低下头。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旁边人立刻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