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北平,潮得像一口闷了许多年的井。
戏园子后巷的灯泡蒙着水汽,昏黄地亮着。?积水铺在青砖缝里,倒映出一点碎光,像浮在水面的油。
空气里混着霉味、烟味,还有后台常年散不掉的脂粉气。
白凌风排完新戏,嗓子已经哑了。
他坐在后台一只旧木箱上,身上的水袖半褪着,额角还沾着没擦净的胭脂。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年轻,眉眼却已有些发空。
他低头算账。
账单被雨气洇得发软。
最上头是药铺的欠条。?他娘的药钱。
下面还有戏班的开销。
新戏服。?新头面。?新请的琴师。?打点园子。?请票友。?还有最近——越来越离不开的白粉。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压在纸上,像一群细小的虫。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最近,他确实红了。
报纸开始写“白小生”。?茶楼里有人学他的唱腔。?连街口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见他都知道喊一句:
“白老板,今儿还唱《贵妃醉酒》么?”
他从小生转唱花旦,竟真唱出了一条路。
有人说他是天生的角儿。?有人说他命好。
可只有白凌风自己知道——
命这种东西,最怕见光。
越亮,烧得越快。
他盯着账单,指尖微微发白。
年轻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死。
是穷。
穷比死更早磨烂一个人。
就在这时——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踩过积水时,水面轻轻碎开。
白凌风抬起头。
那把黑伞又出现了。
山本站在巷灯下,伞沿滴着水。?雨丝从伞骨边缘滑落,像细线一样垂下来。
他仍旧穿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衣,白手套,连鞋面都干净得不像踩过北平的泥。
像昨夜里没散干净的影子。
白凌风下意识站了起来。
山本微微低头:
“白君,打扰了。”
他的汉话已经说得很好,尾音却还是带一点奇异的温柔。
白凌风喉咙发紧:
“山本先生。”
山本看着他,目光很轻。
“白君最近的戏,越来越亮了。”
他笑了笑。
“小生转花旦,原是险棋。可白君唱出来,倒像天生该站那边。”
白凌风没接话。
他知道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们从不直接说目的。
山本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的随从抬上来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的一瞬——
后台那点昏黄的光忽然被什么晃了一下。
里面是一套新戏服。
金线绣凤。?水袖云纹。?连珠翠都是真的。
亮得刺眼。
白凌风呼吸微微一乱。
他太懂行了。
这套行头,不是普通戏班请得起的。
山本轻声道:
“一点心意。”
白凌风几乎是立刻后退半步。
“我不能收。”
山本并不意外。
他只是看着他,声音仍旧平和:
“白君最近……似乎有些难处?”
白凌风手指一下攥紧。
像有人忽然揭开了他身上那层还没来得及遮好的布。
药钱。?戏服。?戏班。?还有越来越贵的白粉。
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肩上。
压得他连气都不敢长出。
山本继续道:
“我们愿意赞助白君的新戏。”
“只要白君愿意唱一些……更符合时代的戏。”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外头雨声细细地落。
像针。
白凌风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警觉。
“我不唱那种戏。”
山本像没听懂:
“哪种?”
白凌风喉结滚了一下。
“汉奸戏。”
山本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
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白君误会了。”
“我们不需要白君表态。”
“我们只需要——”
他顿了顿。
“白君继续亮。”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
轻轻扎进白凌风心里。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敢懂。
因为有些话,一旦真正听明白,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
巷子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顾行止来了。
近来,他来后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听戏。?有时只是坐一会儿。?有时什么也不说。
白凌风已经开始习惯他出现。
顾行止站在廊檐下,没有靠近。
他穿着深色长衫,肩头沾着一点雨气。?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堵没有温度的墙。
山本先低了低头:
“顾先生。”
顾行止点头:
“山本君。”
空气忽然冷下来。
像有什么东西无声碰了一下。
山本笑着说:
“白君若愿意,我们可以长期赞助。”
顾行止没接话。
只是看了白凌风一眼。
那一眼极短。
却像一把极薄的刀,轻轻划开空气。
白凌风心口忽然发紧。
他不知道顾行止是什么意思。
可他总觉得——
顾行止什么都知道。
山本离开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还有那套亮得刺眼的戏服。
白凌风低声说:
“顾先生……我不能唱那种戏。”
顾行止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到木箱前,抬手掀了掀那截金线水袖。
灯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冷白得像玉。
他看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白凌风。”
“你怕什么?”
白凌风咬紧牙。
“我怕被人骂成汉奸。”
顾行止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里面没有劝。?没有逼。?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顾行止轻声道:
“你唱的是戏。”
“不是立场。”
白凌风呼吸一滞。
“可那戏……”
“也是戏。”
顾行止把水袖放回去。
动作轻得像掸灰。
“新戏旧戏,不过换张皮。”
白凌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第一次意识到——
顾行止看问题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讲是非。
他只讲结果。
顾行止淡淡道:
“立场这种东西——”
“时代会替你选。”
白凌风怔住。
雨声忽然大了些。
滴滴答答砸在青砖上。
顾行止合上木箱。
“你若不唱。”
“别人也会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