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会等人。”
那一瞬间,白凌风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因为他忽然发现——
顾行止说的,或许是对的。
这世道,从来不是谁想不想。
而是谁能不能活。
顾行止转身离开。
步子很轻。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白凌风心口。
白凌风站在原地,看着那套戏服。
许久没动。
他不是答应。
也不是拒绝。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轻得像风。
却足够改变他这一生。
因为他终于明白:
雪绮花的光正在熄灭。
而他——
正在被时代点亮。
——
天气进入小署以后,北平的雨下得更勤了。
潮气像湿冷的棉絮,一层层裹在人身上。
后台的木架开始发霉。?戏服带着潮味。?连铜锣敲出来的声,都像浸了水。
白凌风坐在镜前。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瘦。
眼下微微发青。
他正给自己描眉,手指却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毒瘾。
有了点钱以后,他开始碰“四号仔”。
一开始没人觉得有什么。
戏班里不少人都吸。
有人提神。?有人止疼。?有人压惊。
后台永远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第一次,是排《锁麟囊》那晚。
他嗓子坏得厉害,高音怎么都立不住。
琴师递给他一点粉。
“试试。”
“亮嗓子。”
白凌风那时还年轻。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不会输。
他没多想。
那一点粉吸进去以后——
整个胸腔忽然像烧起来。
血是热的。?耳边是亮的。?连嗓子都像被火擦过。
那晚最后一个高腔,他竟稳稳吊了上去。
满堂喝彩。
台下掌声像潮水。
白凌风站在灯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光,是可以靠毒续的。
而替你续光的人,永远不会提前告诉你代价。
后来他越来越离不开。
不吸,唱不上去。
不吸,人就发虚。
不吸,他甚至不敢照镜子。
因为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开始露出衰败。
那晚排完戏,毒劲忽然翻上来。
白凌风靠在后台木箱旁,额头全是冷汗。
手指抖得厉害。
像骨头缝里有虫在爬。
他弯下腰,死死抓住木箱边缘。
呼吸乱得像快断掉。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
顾行止走了进来。
白凌风猛地抬头。
像一只被人撞破伤口的兽。
顾行止只看了他一眼。
极短的一眼。
却什么都明白了。
白凌风忽然觉得狼狈得厉害。
他下意识想遮。
可已经遮不住了。
顾行止走到他面前。
替他把散开的水袖轻轻理好。
动作很轻。
像替一盏快灭的灯扶正灯罩。
白凌风呼吸更乱。
“顾先生……”
他的声音发颤。
“我是不是……走错了?”
顾行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近乎冷酷。
过了很久。
顾行止才轻声说:
“白凌风。”
“你现在才明白?”
白凌风怔住。
顾行止的声音很低。
却像刀从水里缓缓抽出来。
“你以为你是被选中的?”
“不是。”
“你是被推上去的。”
白凌风心口猛地一沉。
顾行止继续道:
“日本人要你。”
“因为你亮。”
“票友捧你。”
“因为你亮。”
“戏园子供着你。”
“因为你亮。”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看着白凌风。
“我也是。”
白凌风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那一瞬间,他终于真正明白——
顾行止从来不是来救他的。
顾行止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
什么东西能亮。
什么东西迟早会灭。
顾行止轻声说:
“亮的东西——”
“永远是棋子。”
白凌风喉咙像被堵住。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这些年拼命想抓住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属于他。
不是名。
不是光。
甚至不是嗓子。
他的光,是毒撑的。?是日本人捧的。?是顾行止推的。?是这个乱世硬生生逼出来的。
而灯一旦亮起来——
就再也不能自己灭。
毒劲又翻上来。
白凌风弯下腰,浑身发抖。
像骨头被人一寸寸拆开。
他低声问:
“顾先生……”
“我是不是完了?”
顾行止看着他。
很久。
很久。
久到外头的雨声都快停了。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白凌风肩膀。
动作竟近乎温柔。
可那温柔,比刀更冷。
“白凌风。”
“记住。”
“棋子不会自己走。”
“是被人推着走。”
白凌风抬起头。
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惧。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是在走一条路。
而是在被时代拖着往前。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顾行止转身离开。
长衫下摆从门边掠过去。
像一片极淡的影。
白凌风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生,大概真的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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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