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天亮得极慢。
雪是半夜停的,可风没停。
风顺着胡同往里灌,卷着碎雪末子,刮在人脸上,不疼,却冷得阴。青砖灰墙被风磨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有人藏在墙后,一下一下地磨刀。
戏园门口的红灯笼还没熄,灯芯被风吹得摇晃,映得地上的积雪忽明忽暗。
顾行止站在檐下。
黑色长呢大衣,皮手套,领口扣得很严,整个人像从旧上海月份牌里走出来的人物,讲究,体面,甚至带着一点危险的漂亮。
他手里夹着支烟。
烟灰已经积了半截。
却一口都没抽。
风把烟气吹散,淡得像一层魂。
他在等雪绮花。
也在等一个他越来越不愿承认的答案。
——雪绮花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骤然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翻脸,也不是忽然冷淡。
而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慢慢裂开。
起初只是一道缝。
后来缝越来越深。
等你察觉时,整个湖面都已经碎了。
顾行止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他这一生,太习惯掌控。
生意、人心、关系、欲望——他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偏偏雪绮花不一样。
他像戏台上的水袖,看着柔软,真攥进手里,却总会从指缝里滑出去。
顾行止第一次见雪绮花时,他还不叫“雪老板”。
那时候他瘦得厉害,站在后台角落里,脸白得像病人,唱完一折戏,咳得肩膀都在抖。
可就是那副快碎掉的样子,让顾行止一眼看中了。
不是因为戏。
是因为那种“快坏了”的漂亮。
像裂了一道纹的白瓷。
让人想碰。
也想占有。
后来,顾行止替他赎了旧债,换了戏班,捧他登台,给他置宅子、换行头,甚至连抽的烟、碰的粉,都亲自替他挑。
雪绮花起初是不肯沾四号仔的。
第一次吸的时候,咳得眼尾发红,像被人逼着吞刀。
顾行止坐在旁边,慢悠悠看着他。
“疼么?”
雪绮花咳得说不出话。
顾行止却笑了。
“疼就对了。”
“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让人舒服的。”
后来雪绮花还是离不开了。
戏唱累了碰一点。
失眠碰一点。
唱不出来的时候碰一点。
顾行止喜欢看他吸完之后的样子。
眼尾潮红,嗓音发哑,整个人像被热水泡软的雪。
那时候顾行止总觉得——
雪绮花离不开粉。
也离不开他。
可如今,他第一次不确定了。
因为昨晚,那包四号仔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雪老板说,嗓子不舒服。”
送货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行止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那包粉拿了过来。
白色细粉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
成色极好。
是他专门托天津的人带回来的。
雪绮花以前最喜欢这一种。
入口轻,后劲却深。
像情人慢慢掐住你的喉咙。
顾行止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发现——
他在生气。
不是因为雪绮花不碰粉。
而是因为雪绮花开始“不需要”了。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沉。
像有人往里面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湿冷。
发闷。
又带着隐隐的恐惧。
—
后台门帘被人掀开。
雪绮花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卸完妆,眼尾还残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色,长发低低束着,肩上没披外衣,只穿一件月白长衫。
风一吹,整个人薄得像张纸。
顾行止目光落到他手上。
然后,骤然停住。
——一只瓷盒。
白底青釉,盒面压着细细的兰纹。
小巧。
精致。
不像戏班里的东西。
更不像顾行止会送的东西。
顾行止送人的玩意儿向来张扬。
金的,黑的,乌木的,银边的。
带着一种强势的占有欲。
可这只瓷盒不一样。
太温。
太静。
像谁轻轻放进掌心的一点心意。
顾行止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阿雪。”
雪绮花抬头。
看到他时,神色有一瞬僵硬。
很短。
却没逃过顾行止的眼睛。
“顾少爷。”
还是那个称呼。
还是那样温和。
可顾行止却第一次觉得——
有什么不对了。
他盯着那只瓷盒。
“谁给的?”
雪绮花沉默了一下。
“沈小姐。”
风一下从长廊灌过来。
顾行止没动。
可手指已经慢慢收紧。
沈若棠。
又是沈若棠。
他以前并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
一个名门小姐。
有教养,有分寸,懂进退。
这种女人太聪明。
聪明人往往不会真的陷进去。
所以顾行止不担心。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错了。
因为沈若棠给雪绮花的,不是迷恋。
不是追逐。
而是一种新的活法。
这才最危险。
顾行止朝他伸手。
“给我看看。”
雪绮花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动作极轻。
轻得像本能。
可顾行止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因为雪绮花以前从不会躲他。
哪怕他逼着他吸第一口粉。
哪怕他掐着他下巴逼他喝酒。
雪绮花都不会躲。
可现在,他躲了。
空气忽然变得极薄。
像绷紧的丝。
下一秒就会断。
雪绮花低声道:
“这东西脆。”
“怕摔。”
顾行止看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
“阿雪。”
“你撒谎的时候,眼神总往左边飘。”
雪绮花呼吸一顿。
顾行止太了解他了。
了解到连他什么时候慌,什么时候逃,都一清二楚。
这本该是亲密。
可如今,却像一种束缚。
顾行止压低声音:
“昨晚你没来。”
雪绮花沉默。
“我送去的东西,你也没碰。”
“嗯。”
“为什么?”
雪绮花垂下眼。
“最近不想碰了。”
“不想碰?”
顾行止低低重复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冷得厉害。
“阿雪,你什么时候开始——”
“连四号仔都能说不要了?”
雪绮花手指一点点攥紧。
顾行止盯着他。
目光沉得像夜色。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离不开它。”
“更离不开我。”
最后那句话极轻。
却像钩子。
狠狠钩进雪绮花心里。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因为顾行止说得没错。
从前的他,确实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