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天,总像醒不过来。
天还没亮透,戏班后院已经结了薄霜。青砖地泛着幽幽的冷光,人一踩上去,便“咔嚓”一声,像碎了层冰壳。风从胡同口钻进来,卷着煤灰味、雪沫子,还有远处早点摊冒起的白烟。
戏台后的铜炉烧得半死不活,炭芯红着,边缘却灰白,偶尔炸开一点火星,像人强撑着的一口气。
雪绮花坐在长凳上,肩上披着件旧狐裘,指间捏着块白棉帕。
他刚唱完夜戏回来没多久。
昨夜那出《游园惊梦》,最后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拖得太深,像把五脏六腑都吊了起来。戏迷听得如痴如醉,后台的人却都知道——雪老板那一口气,已经快唱裂了。
他低低咳了一声。
喉间像压着细砂。
几个新来的学徒正在院里练基本功,踢腿时带起一点雪泥,冻得直吸鼻子。管事病倒了,这几天大小事情都压在他身上。雪绮花本该烦,可今日他心思根本不在戏班。
而在另一个人身上。
——沈若棠。
这名字像针。
不碰时还好,一碰便牵着整颗心发颤。
自从那次同台之后,她来戏班的次数明显多了。
却又不惹人厌。
她从不黏人,也不故意亲近,更不会像那些痴迷戏子的小姐那样,红着脸递手帕、送香囊。
她只是出现。
恰到好处地出现。
有时是雪夜里送一壶热梨汤;有时是后台缺了药,她不声不响让人送来;有时他唱完戏嗓子哑得厉害,一抬头,便发现角落已经放好一盏温热的蜂蜜水。
她不说“我关心你”。
可处处都是关心。
雪绮花最怕这种人。
因为她太稳。
稳得像雪地里的一盏灯,不逼你靠近,却让人忍不住想往那边走。
他正出神,门帘忽然被掀开。
风雪一下灌了进来。
屋里的火都像被吹得缩了一寸。
雪绮花抬头。
沈若棠站在门口。
浅灰色呢子大衣,黑色短靴,长发低低束着,肩头落了层细雪。她明明是从风雪里进来的,可整个人却静得厉害,像雪里生出来的一枝竹。
她把门帘放下。
风声顿时隔绝在外。
“雪老板。”
她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那些零碎声响都压了下去。
雪绮花怔了怔。
“……沈小姐?”
她今日来得太早。
早得像专门掐着他心乱的时候来的。
沈若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动作自然得过分。
像已经坐过无数次。
可偏偏,他们之间从未真正越界。
这才最要命。
雪绮花忽然发现,她今日没戴耳坠。耳垂冻得微红,连睫毛上都沾着一点雪气。
他移开目光。
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家里烦。”
她答得平淡。
雪绮花一愣。
沈若棠很少说这种话。
她向来得体,像什么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出什么事了?”
沈若棠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把手套摘下来。
她手指生得极漂亮,细长,白净,指节却不软弱。像旧时那些真正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小姐,不是养在闺阁里的娇花。
然后,她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张纸。
折得很整齐。
浅金色。
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不像信。
倒像什么正式东西。
她把纸放在他膝上。
“你看看。”
雪绮花低头。
只看第一眼,呼吸就顿住了。
——沈家请帖。
上头墨字清清楚楚:
“沈家千金,与留洋归国赵氏公子,于本月初九设宴相看。”
雪绮花指尖一僵。
铜炉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静得只剩下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才开口:
“你要去相亲?”
声音比他自己想象得还哑。
沈若棠看着他。
“父亲让我回去。”
“那位赵公子,家世清白,留洋归来,如今在银行任职。”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旁人的事。
雪绮花却越听越不舒服。
留洋。
银行。
体面。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慢慢扎进他心里。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和那种人,隔得太远了。
一个是唱戏的。
一个是名门小姐。
戏子再红,也终究是下九流。
后台那些捧他的人,散场后照样会说一句“不过是个唱戏的”。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那你……”
“我没答应。”
雪绮花猛地抬头。
沈若棠继续道:
“我也没拒绝。”
他怔住。
“什么意思?”
沈若棠看着他,眼神安静得近乎锋利。
“意思是——”
“我想先来见你。”
雪绮花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攥紧了那张请帖。
纸边硌进掌心。
沈若棠却还在看他。
她今日格外坦白。
坦白得不像她。
“雪老板。”
“我不想瞒你。”
“更不想你从别人嘴里知道。”
“家里在催我嫁人。”
“他们觉得我年纪到了。”
“他们也觉得——”
她停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你不会娶我。”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雪落下来。
可雪绮花却觉得耳边轰地一声。
他竟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中了。
他确实没想过。
不是不喜欢。
而是不敢。
他的人生太脏太乱,唱戏唱到今日,人人看着风光,可背后多少冷眼、多少轻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甚至不敢把沈若棠往自己身边拉。
他怕她后悔。
更怕别人糟践她。
可沈若棠太聪明了。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从不逼他。
她只是坐在这里。
安静地把选择摆到他面前。
“雪老板。”
她忽然伸手。
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
隔着衣料,却像一下点进他心里。
“我在等。”
雪绮花呼吸乱了。
他突然不敢看她。
因为她的眼神太亮。
亮得像雪夜里的火。
而他这一生,最怕有人这样看着自己。
那会让他误以为——
自己值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