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可北平的风还硬着,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反复磨骨头。
戏园后门半掩着,门槛边积了一层灰白的雪泥。雪绮花从里面出来时,肩上还沾着没卸净的水袖粉痕,像一场戏唱完了,人却没退干净。
他走得很慢。
不像平日那个一步一稳、连袖角都不肯乱的人。
风一吹,身形竟有些飘。
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炭火一点暗红。几个伙计蹲在墙边抽烟,看见雪绮花,都下意识站直了些,叫了一声:
“雪老板。”
雪绮花点了点头,却像没听见。
他眼睛空得厉害。
像刚从梦里被人硬生生拽出来。
方才后台里那场争执还在耳边。
顾行止最后那句——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到现在都没散。
雪绮花闭了闭眼。
胸口像被什么堵着,连气都喘不匀。
偏偏这时,有人挡在了风口。
“雪老板。”
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很稳。
雪绮花抬头。
沈若棠站在他面前,披着件深青色斗篷,眉眼被风吹得发凉,鼻尖却冻得有些红。
她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肩上落了细雪。
“沈小姐?”
雪绮花怔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
沈若棠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雪绮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开脸:
“我脸上有东西?”
“有。”
“什么?”
“累。”
风忽然静了一瞬。
雪绮花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沈若棠像没看见,只低头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拿着。”
“我不冷。”
“可你手在抖。”
雪绮花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确实在发颤。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叫沈小姐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沈若棠说。
她语气很淡,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招架。
巷子里风大。
她往前站了半步,替他挡了风口。
雪绮花闻见她斗篷上淡淡的沉水香,忽然觉得脑子更乱。
“后台出事了?”
她问。
雪绮花下意识想否认。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沈若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算了。”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小块碎冰。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雪绮花微怔。
“嗯?”
“受伤的时候,谁碰它,它都挠人。”
“后来我就学会了。”
她抬眼。
“真疼的时候,人是不说话的。”
雪绮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很冷。
可他胸口那股窒闷,却像被什么轻轻撬开了一点。
沈若棠没再追问。
她只是陪着他站。
远处有黄包车压过积雪,咯吱作响。
过了很久。
雪绮花低声道:
“沈小姐。”
“嗯?”
“你总这样么?”
“哪样?”
“对谁都这么好。”
沈若棠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雪老板。”
“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招人疼了?”
雪绮花也怔住。
她低头拨了拨袖口上的雪。
“我没那么闲。”
“……”
“只是你现在看着——”
她顿了顿。
“像快碎了。”
这句话太轻。
轻得不像安慰。
倒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剖进人心里。
雪绮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人夸他。
夸他唱得好。
夸他生得漂亮。
夸他一双眼睛会勾魂。
可从没人说过:
你看起来快碎了。
像终于有人不看戏了。
开始看人。
雪绮花低下头。
“沈小姐。”
“嗯?”
“别对我这么好。”
沈若棠看向他。
“为什么?”
雪绮花沉默很久。
才低低道:
“我还不起。”
风吹过巷口。
有雪从屋檐簌簌落下。
沈若棠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谁跟你讨了?”
雪绮花心口猛地一颤。
他抬起眼。
沈若棠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站这儿吹风很好玩?”
“……”
“走吧。”
“送你回去。”
雪绮花站在原地没动。
沈若棠回头:
“怎么?”
他看着她,忽然低声问:
“沈小姐。”
“你为什么总像知道我会出事?”
沈若棠沉默片刻。
“因为你太能忍了。”
她说。
“能忍的人,一旦疼起来,动静都不会小。”
——
第二日戏班只排堂会。
后台没多少人,铜炉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
雪绮花坐在镜前描眼尾。
可今日不知怎么,手一直不稳。
一笔画歪了两次。
旁边小学徒大气不敢喘。
正这时,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冷风卷着雪气灌进来。
“雪老板。”
雪绮花抬头。
沈若棠站在门边,一身素青长衫,头发简单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干净得像旧时画里的女学生。
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厉害。
像雪夜里一点火。
后台众人都愣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来。
雪绮花放下笔:
“沈小姐今日怎么有空?”
沈若棠走进来。
“想听戏。”
“前头还没开场。”
“所以我来后台。”
她语气太自然,像这地方她本就该来。
雪绮花失笑:
“后台乱。”
“我不嫌。”
她说完,看了眼旁边挂着的戏服。
“雪老板。”
“嗯?”
“我想跟你对一折戏。”
屋里一下静了。
连烧炭声都显得格外响。
雪绮花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戏?”
“嗯。”
“哪一折?”
“《武家坡》。”
雪绮花眼神微微一变。
后台几个老琴师都抬起了头。
《武家坡》最磨人。
唱的是夫妻重逢。
可真正难唱的,从来不是情。
是藏在情底下那些不敢说的话。
雪绮花看着她:
“沈小姐会唱?”
“小时候学过一点。”
“那就是不会。不过你可以唱两句。”
沈若棠也不恼。拿着架式,像模像样的唱起了程派的《锁麟囊》,唱罢看着雪绮花脸上那略显松动的样子,琴师也投来赞许的目光,这才又紧接着言道:
“所以才来求雪老板成全。”
她说“求”字时,神情却半点不低。
倒像笃定他不会拒绝。
雪绮花看着她还未褪去的认真神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动心时的习惯动作。
雪绮花无奈道:
“您这是拿我戏班砸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