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绮花说完那句话,转身便要下台阶。
后台的灯影昏黄,映着他一身尚未卸净的戏妆。额角一点胭脂,被汗意微微晕开,像雪地里洇开的红梅。
沈青松忽然开口。
“师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雪绮花脚步停住,回过头。
风从后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动。戏班子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远处零零碎碎收箱的动静。
沈青松站在原地,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下,弯得极低。
像把所有少年人的傲气,都压进了脊梁骨里。
“今天若不是你替我圆场,我一定砸了堂会。”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我沈青松……记你一辈子。”
雪绮花怔了一瞬。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向来倔得像块石头的人,会忽然郑重成这样。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檐角落下的一片雪,轻轻融进水里,连涟漪都不起。
“别记我。”
他低声道。
“记戏。”
沈青松缓缓抬起头。
少年人的眼睛,在后台暗黄灯火下亮得惊人。
“可我敬你。”
雪绮花看着他,眼尾微挑。
“敬我什么?”
沈青松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斟酌词句。
半晌,他低低开口:
“敬你……是个真正的戏子。”
一句话落下。
雪绮花心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顾行止那种炽烈到近乎掠夺的偏爱。
也不是沈若棠那种不顾一切的执念。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像冬夜里的一盏旧灯。
不烫人,却暖得绵长。
那是同行之间,才懂的东西。
懂台上三分风光,台下要熬多少血汗。
懂一句“稳住”,背后是多少年的骨头磨出来的功。
懂戏子最怕的,从来不是唱错。
而是没人懂。
雪绮花看了沈青松很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少说这种傻话。”
他说完,转身进了后台深处。
可那一晚,他卸妆时,动作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清冷。
只是眼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
北平这种地方,从来不缺风雪。
也从来不缺流言。
堂会结束不过三天,茶楼里的风向就变了。
“听说了吗?雪绮花那天降调了。”
“降调?呵,我看是嗓子不行了吧。”
“那姓沈的小子算什么东西?一个硬里子,也配跟雪老板同台?”
“你们还没看出来?雪老板这是护人护得太过了。”
“戏子嘛……”
那人故意拖长声音,笑得意味深长。
“谁知道台下是什么关系。”
几句话,像长了翅膀。
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梨园行。
戏班后台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故意停了声,拿眼角偷偷瞥沈青松。
也有人看见雪绮花时,神色里多了点说不出的异样。
沈青松听得脸色发白。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闯进后院。
“师兄,他们在污蔑你。”
雪绮花正坐在廊下理水袖。
闻言,动作连停都没停。
细白的手指慢慢抚平袖口褶皱,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像那些话,与他毫无关系。
“习惯就好。”
沈青松胸口猛地一堵。
“可你明明是为了我——”
“沈青松。”
雪绮花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下截断了他的话。
沈青松怔住。
雪绮花抬起眼。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可冰层底下,又像压着极深的东西。
“你记住。”
“戏子这一行——”
“你唱得越好,恨你的人越多。”
“你越干净,想污你的人越狠。”
“你越往上走,踩你的人越快。”
每一句,都像冷雪落地。
轻,却寒得彻骨。
沈青松攥紧拳头。
“那怎么办?”
雪绮花看着他,忽然淡淡笑了。
“唱戏。”
“用戏堵他们的嘴。”
“他们今天说你靠人,明天就会说你命好,后天又会说你心机深。”
“你解释一句,他们便能编十句。”
“既然如此——”
他缓缓站起身。
“那就别解释。”
“让他们听戏。”
“让他们哪怕恨你,也挑不出你的错。”
沈青松眼眶一下红了。
“师兄……”
雪绮花望着他,语气难得缓了一寸。
“你若真敬我。”
“就别被几句脏话压垮。”
“戏台子上站得住的人,靠的从来不是清白。”
“而是本事。”
沈青松死死咬着牙。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倒。”
雪绮花点了点头。
“很好。”
他转身往练功房走。
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
“那就继续唱。”
“唱到他们闭嘴。”
“也唱到有一天——”
“他们得把那些歪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咽回去。”
—
堂会之后第三天。
北平又下了雪。
天阴得厉害。
灰白色的云压在城头,像旧戏服上洗不掉的尘。
戏班后院静得出奇。
只能听见风吹竹枝的声音。
雪绮花正在练功。
压腿、下腰、翻身、吊嗓。
动作一丝不苟。
他练得极狠。
像是在跟谁较劲。
又像是在跟自己拼命。
长腿压在木栏上时,筋骨已经绷到发白。
额上却连一点汗都没有。
只有唇色淡得厉害。
沈青松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别人都只看见雪绮花台上的风光。
却没人知道,他下了台以后,是怎么把自己逼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师兄。”
雪绮花没回头。
“嗯?”
“那天的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
“你为了我,担了那么多不是。”
雪绮花没接话。
只是继续压腿。
风吹过来,雪落在他肩上。
白得刺眼。
沈青松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师兄,你最近气色不好。”
雪绮花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淡淡道:
“死不了。”
沈青松一怔。
他没想到雪绮花会这么说。
雪绮花放下腿,慢慢直起身。
“外头那些话,对你影响很大吧?”
雪绮花轻轻笑了一声。
“名声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给的。”
“今天他们捧你。”
“明天就能踩你。”
“可戏——”
他抬起眼。
“是自己唱的。”
沈青松胸口狠狠一震。
雪绮花看着他,眼神清冷。
“我护你。”
“是因为你值得。”
一句话。
像一把火,骤然落进胸膛。
沈青松心口猛地热了。
他张了张嘴。
“师兄,我——”
话还没出口。
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风雪一下灌了进来。
冷风卷着雪粒,扑得灯火都晃了一下。
顾行止站在门口。
黑色大衣覆着雪,肩头像压着一层寒霜。
可真正冷的,不是雪。
是他的眼睛。
沈青松心头一跳,立刻低头。
“顾少爷。”
顾行止却连余光都没给他。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雪绮花身上。
沉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