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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妒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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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绮花说完那句话,转身便要下台阶。

后台的灯影昏黄,映着他一身尚未卸净的戏妆。额角一点胭脂,被汗意微微晕开,像雪地里洇开的红梅。

沈青松忽然开口。

“师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雪绮花脚步停住,回过头。

风从后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动。戏班子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远处零零碎碎收箱的动静。

沈青松站在原地,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下,弯得极低。

像把所有少年人的傲气,都压进了脊梁骨里。

“今天若不是你替我圆场,我一定砸了堂会。”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我沈青松……记你一辈子。”

雪绮花怔了一瞬。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向来倔得像块石头的人,会忽然郑重成这样。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檐角落下的一片雪,轻轻融进水里,连涟漪都不起。

“别记我。”

他低声道。

“记戏。”

沈青松缓缓抬起头。

少年人的眼睛,在后台暗黄灯火下亮得惊人。

“可我敬你。”

雪绮花看着他,眼尾微挑。

“敬我什么?”

沈青松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斟酌词句。

半晌,他低低开口:

“敬你……是个真正的戏子。”

一句话落下。

雪绮花心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顾行止那种炽烈到近乎掠夺的偏爱。

也不是沈若棠那种不顾一切的执念。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像冬夜里的一盏旧灯。

不烫人,却暖得绵长。

那是同行之间,才懂的东西。

懂台上三分风光,台下要熬多少血汗。

懂一句“稳住”,背后是多少年的骨头磨出来的功。

懂戏子最怕的,从来不是唱错。

而是没人懂。

雪绮花看了沈青松很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少说这种傻话。”

他说完,转身进了后台深处。

可那一晚,他卸妆时,动作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清冷。

只是眼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

北平这种地方,从来不缺风雪。

也从来不缺流言。

堂会结束不过三天,茶楼里的风向就变了。

“听说了吗?雪绮花那天降调了。”

“降调?呵,我看是嗓子不行了吧。”

“那姓沈的小子算什么东西?一个硬里子,也配跟雪老板同台?”

“你们还没看出来?雪老板这是护人护得太过了。”

“戏子嘛……”

那人故意拖长声音,笑得意味深长。

“谁知道台下是什么关系。”

几句话,像长了翅膀。

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梨园行。

戏班后台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故意停了声,拿眼角偷偷瞥沈青松。

也有人看见雪绮花时,神色里多了点说不出的异样。

沈青松听得脸色发白。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闯进后院。

“师兄,他们在污蔑你。”

雪绮花正坐在廊下理水袖。

闻言,动作连停都没停。

细白的手指慢慢抚平袖口褶皱,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像那些话,与他毫无关系。

“习惯就好。”

沈青松胸口猛地一堵。

“可你明明是为了我——”

“沈青松。”

雪绮花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下截断了他的话。

沈青松怔住。

雪绮花抬起眼。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可冰层底下,又像压着极深的东西。

“你记住。”

“戏子这一行——”

“你唱得越好,恨你的人越多。”

“你越干净,想污你的人越狠。”

“你越往上走,踩你的人越快。”

每一句,都像冷雪落地。

轻,却寒得彻骨。

沈青松攥紧拳头。

“那怎么办?”

雪绮花看着他,忽然淡淡笑了。

“唱戏。”

“用戏堵他们的嘴。”

“他们今天说你靠人,明天就会说你命好,后天又会说你心机深。”

“你解释一句,他们便能编十句。”

“既然如此——”

他缓缓站起身。

“那就别解释。”

“让他们听戏。”

“让他们哪怕恨你,也挑不出你的错。”

沈青松眼眶一下红了。

“师兄……”

雪绮花望着他,语气难得缓了一寸。

“你若真敬我。”

“就别被几句脏话压垮。”

“戏台子上站得住的人,靠的从来不是清白。”

“而是本事。”

沈青松死死咬着牙。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倒。”

雪绮花点了点头。

“很好。”

他转身往练功房走。

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

“那就继续唱。”

“唱到他们闭嘴。”

“也唱到有一天——”

“他们得把那些歪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咽回去。”

—

堂会之后第三天。

北平又下了雪。

天阴得厉害。

灰白色的云压在城头,像旧戏服上洗不掉的尘。

戏班后院静得出奇。

只能听见风吹竹枝的声音。

雪绮花正在练功。

压腿、下腰、翻身、吊嗓。

动作一丝不苟。

他练得极狠。

像是在跟谁较劲。

又像是在跟自己拼命。

长腿压在木栏上时,筋骨已经绷到发白。

额上却连一点汗都没有。

只有唇色淡得厉害。

沈青松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别人都只看见雪绮花台上的风光。

却没人知道,他下了台以后,是怎么把自己逼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师兄。”

雪绮花没回头。

“嗯?”

“那天的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

“你为了我,担了那么多不是。”

雪绮花没接话。

只是继续压腿。

风吹过来,雪落在他肩上。

白得刺眼。

沈青松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师兄,你最近气色不好。”

雪绮花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淡淡道:

“死不了。”

沈青松一怔。

他没想到雪绮花会这么说。

雪绮花放下腿,慢慢直起身。

“外头那些话,对你影响很大吧?”

雪绮花轻轻笑了一声。

“名声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给的。”

“今天他们捧你。”

“明天就能踩你。”

“可戏——”

他抬起眼。

“是自己唱的。”

沈青松胸口狠狠一震。

雪绮花看着他,眼神清冷。

“我护你。”

“是因为你值得。”

一句话。

像一把火,骤然落进胸膛。

沈青松心口猛地热了。

他张了张嘴。

“师兄,我——”

话还没出口。

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风雪一下灌了进来。

冷风卷着雪粒,扑得灯火都晃了一下。

顾行止站在门口。

黑色大衣覆着雪,肩头像压着一层寒霜。

可真正冷的,不是雪。

是他的眼睛。

沈青松心头一跳,立刻低头。

“顾少爷。”

顾行止却连余光都没给他。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雪绮花身上。

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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