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砸。”
她说。
“真砸了,我给你赔匾。”
后台顿时有人憋不住笑。
气氛松了些。
雪绮花也被她逗笑了。
可笑意刚起,又慢慢淡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夜顾行止那句:
“你是不是谁都能靠近?”
胸口顿时又沉了一层。
沈若棠像察觉到什么。
她没问。
只忽然低头,从桌上拿起他方才画坏的眉笔。
“歪了。”
雪绮花低声道:
“今日手不稳。”
“我知道。”
她把笔放回去。
“所以我才来。”
雪绮花抬眼。
沈若棠望着镜子里的他,轻声道:
“雪老板。”
“人乱的时候,最藏不住东西。”
“我想看看。”
“你台上是什么样。”
——
傍晚开锣。
戏园里坐了不少老客。
听说雪老板今晚唱《武家坡》,前排早早满了。
可更让人意外的是——
跟他对戏的,竟是沈家大小姐。
后台一下炸开。
“沈小姐疯了?”
“她一个票友也敢上台?”
“今儿怕不是要砸场。”
有人偷偷往里瞧。
却见沈若棠坐在镜前,安安静静戴头面。
她动作不熟。
钗环戴错了两回。
雪绮花站在她身后,替她扶正凤冠。
指尖碰到她鬓边时,微微顿了一下。
沈若棠从镜里看他:
“雪老板紧张?”
“我怕你挨骂。”
“那你待会儿多照顾我一点。”
她说得太坦然。
雪绮花竟一时接不上话。
外头锣鼓已经响了。
有人催:
“雪老板,该上场了!”
雪绮花低低应了一声。
转身要走。
却忽然被沈若棠叫住。
“雪老板。”
“嗯?”
她看着他。
“待会儿台上——”
“别让着我。”
雪绮花怔了一瞬。
沈若棠笑了笑。
“我不是来玩的。”
——
锣鼓声起。
帘子拉开。
沈若棠一亮相,台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窃窃私语四起。
她唱得算不上多好。
可很稳。
没有一般票友那种怯。
她站在台口,眼神清亮,竟真有几分寒窑王宝钏的味道。
雪绮花出场时,满堂忽然安静。
他今日扮薛平贵。
一身靠甲压下来,人像从风雪沙场里走出来。
眼尾一挑,满台灯火都跟着活了。
沈若棠看着他。
第一次真正明白——
为什么那么多人为雪绮花发疯。
因为他一上台。
就不再像人。
像火。
像刀。
像一场烧不尽的梦。
她忽然有些恍神。
直到雪绮花接了她一句戏。
声音低低压下来:
“寒窑分别十八春——”
沈若棠心口猛地一跳。
她接词慢了半拍。
台下没人察觉。
只有雪绮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
像提醒。
又像安抚。
沈若棠忽然定下来了。
她抬眼望着他,轻轻唱:
“只道你黄沙白骨,不见归程。”
风从戏台两侧灌进来。
吹得水袖微晃。
雪绮花忽然有一瞬失神。
他看见她的眼睛。
干净。
安静。
没有探究。
没有欲望。
也没有那种“我一定要得到你”的执拗。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在告诉他:
你不用撑得那么漂亮。
乱一点,也没关系。
雪绮花心口忽然一乱。
下一句唱词竟慢了一拍。
台下老戏迷顿时坐直了。
“雪老板今儿怎么了?”
“他走神了?”
旁边人不信:
“怎么可能。”
可只有雪绮花自己知道。
他方才那一瞬,是真的没接住。
不是因为戏。
是因为有人看见了他。
不是看他的脸。
不是看他的名。
而是看见了那个快撑不下去的人。
锣鼓声越来越急。
雪绮花却忽然不敢再看沈若棠。
——
戏散时,外头又落雪了。
后台闹哄哄的。
有人夸沈若棠胆子大。
有人说她居然真撑下来了。
沈若棠卸了头面,正低头拆珠花。
门口忽然静了静。
她抬头。
雪绮花站在那里。
戏服还没换。
眼尾的红也没卸。
整个人像还困在戏里。
“雪老板。”
沈若棠笑了笑。
“我唱得是不是挺差?”
雪绮花摇头。
“你不适合唱戏。”
“嗯?”
“唱戏的人,心太软不好。”
沈若棠失笑: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雪绮花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忽然低声道:
“方才台上。”
“嗯?”
“我乱了。”
沈若棠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拆耳坠。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雪绮花沉默。
屋外风雪声很轻。
良久。
他忽然道:
“沈小姐。”
“嗯?”
“你是不是总这样?”
“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却还是敢靠近别人。”
沈若棠笑了。
“那不然呢?”
她抬起眼。
“非得什么都算明白了,才肯伸手?”
雪绮花喉咙忽然发涩。
沈若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再说那些“我接住你”“我永远在”的话。
只是伸手,替他把肩上的雪掸了掸。
动作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雪老板。”
“嗯。”
“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她说。
“别再一个人硬撑了。”
雪绮花闭了闭眼。
这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北平的风,好像终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