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站定之后,腰背却稳得惊人。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换人了?”
“这是谁?”
“新人吧?这么年轻?”
“杨四郎这种戏,他接得住?”
“今天怕是悬。”
这些声音,雪绮花全听见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台下。
那一眼冷得像冰。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竟莫名安静了几分。
随后,雪绮花水袖轻轻一抬。
一个极隐秘的动作。
只有台上的人懂。
沈青松瞳孔微缩。
——暗号。
下一瞬,他便听出来了。
雪绮花降了半个调。
不动声色。
却恰好把最难接的高腔压下去一寸。
是在护他。
也是在告诉他:
别怕。
我在。
沈青松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口。
“公主请猜。”
雪绮花立即接住:“莫不是你思骨肉意马心猿?”
沈青松一句微颤:“哦”!后立刻进入清扬顿挫的主唱:
“贤公主虽女流智谋广远,猜透了杨延辉腹内机关,我本当吐实言求她婉转,还须要紧闭口慢露真言。”
声音一出来,原本还在议论的戏楼,忽然静了。
那嗓子太干净了。
年轻,却不浮。
亮,却不尖。
稳得像寒夜里骤然出鞘的一把刀。
锋芒藏在鞘中,却已经让人觉出冷意。
雪绮花眼神微微一动。
——好嗓子。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不飘。
第一次挑大梁,居然还能压得住气。
戏往下走。
两人对戏越来越深。
雪绮花一个甩袖,沈青松立刻接住。
雪绮花眼神一递,沈青松立刻回上。
你来我往。
像两把刀在空中交锋。
竟没有半分乱。
台下渐渐有人坐直了身子。
“这小子……不简单。”
“居然真接住了雪老板的戏。”
“雪老板还亲自压调护他……”
“雪老板什么时候这样护过新人?”
“这沈青松,怕是要出头了。”
雪绮花听着那些声音,神色却始终平静。
他不是在护新人。
他只是在护一个第一次站上风口的人。
因为他太明白那种感觉。
孤零零站在台上。
底下全是眼睛。
所有人都等着看你摔下来。
那种怕,能把人逼疯。
而当年。
没人护过他。
——
戏散的时候,外头已经落了雪。
后台却仍热得像蒸笼。
卸妆的、换衣的、收道具的,乱成一片。
沈青松才卸了一半妆,就被人围住。
“行啊,沈青松!”
“第一次挑大梁就跟雪老板搭戏,运气够好的。”
“雪老板还给你压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有人笑。
也有人眼红。
“不过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今天若不是雪老板护着,你早砸了。”
“一个新人,还真以为能顶杨四郎?”
“明天没人替你托着,你就知道深浅了。”
一句一句,像针似的扎过来。
沈青松脸色渐渐发白。
就在这时,帘子忽然被掀开。
雪绮花走了出来。
后台瞬间安静。
他已经卸了头面,长发半散,脸上的妆还剩一半。眼尾那抹红未褪,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冷。
“谁说他不行?”
声音不高。
却压得所有人不敢出声。
有人硬着头皮道:
“雪老板,您这也护得太明显了吧?”
雪绮花抬眼。
那目光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我护他。”
“是因为他值得。”
“当年的我,如果没人护,哪有今天?”
几句话,直接把所有人的嘴堵死。
没人再敢吭声。
直到里边一个管事的挥挥手,
“散了,散了。”
这才把要闹事的场子驱开。
——
看在眼里的沈青松眼眶微微发热。
“师兄……”
雪绮花看了他一眼。
“别哭。”
沈青松一愣:
“我没哭。”
“那你眼红什么?”
“……风吹的。”
后台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雪绮花也像被逗了一下,唇角极淡地动了一瞬。
随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青松肩膀。
“记住。”
“台上,你是杨四郎。”
“台下,你是沈青松。”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沈青松怔怔望着他。
忽然觉得,这世上若真有光,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