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风,入了冬以后,就像磨钝了刃的刀。
不见血,却能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夜色沉沉压下来,城楼檐角还挂着残雪,胡同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面上,像一场迟迟醒不过来的旧梦。
而此时的广和楼,却是另一番天地。
堂会开锣。
锣鼓一炸,整座戏楼仿佛都跟着轻轻一震。
楼上楼下坐满了人。前排是穿长衫的票友,后头是商会老板、军界名流,再往里,还有专程来挑刺的行家。茶香、烟味、人声混在一起,把戏楼蒸出一种滚烫的热气。
台前热闹,后台却已经乱成一团。
“杨四郎犯急症了!”
“刚还吐了血,人根本站不起来!”
“怎么办?《四郎探母》这一折没老生根本唱不成!”
“快找二路!谁能顶上?!”
“二路也不在!”
“只能提拔硬里子了——”
一句句喊声撞在狭窄的后台过道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天这场堂会,可不是普通戏园子的散戏。
来的,全是懂戏的人。
但凡一句走调,一个眼神不到位,第二天北平城的茶楼酒肆里,就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尤其《四郎探母》这一折。
对戏太重。
没有真正镇得住场子的老生,根本压不下来。
有人压低声音:
“要不……停戏?”
“停?今天来的可是商会会长和督军府的人,你敢停?”
“那让谁上?”
后台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雪绮花正坐在镜前补妆。
他今日扮铁镜公主。
一身大红靠,凤冠未戴,眼尾已经勾出一抹细长的红。灯火落在他侧脸上,冷白得像雪里雕出来的玉。
外头乱成这样,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直到“新人”两个字落进耳里,他手里的眉笔才微微停了一瞬。
新人?
这种堂会,让新人挑大梁。
等于把人直接推上刑台。
小徒弟慌慌张张跑进来,气都喘不匀:
“师兄!找到人了!”
雪绮花淡淡抬眼:
“谁?”
“新来的那个新人,姓沈,才二十。”
雪绮花微微蹙眉。
“沈什么?”
“沈青松。”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可下一刻,后台帘子一掀,一个年轻人被半推半拉地送了进来。
他穿着还没整理妥当的老生靠,半边脸已经上了妆,另一边还带着年轻人干净清俊的底色。眉骨端正,鼻梁挺直,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一把刚锻出来、尚未开锋的刀。
年轻,却藏着劲。
他一进门,看见雪绮花,明显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传闻里冷得不近人情的雪老板,会离自己这样近。
随即,他立刻低头行礼。
“雪老板。”
声音很稳。
可若细听,还是能听出压在喉咙里的紧张。
“我第一次挑大梁……若有不周,还请您多担待。”
后台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雪绮花。
谁都知道雪老板脾气冷。
更知道,他从不轻易带新人。
尤其这种临时顶场子的新人。
一个不好,砸的是两个人的招牌。
雪绮花抬眸,看了沈青松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锋利得像刀。
像在审人。
又像在看一块玉,值不值得雕。
半晌,他忽然问:
“你怕?”
沈青松指尖微微收紧。
“怕。”
他说得很诚实。
后台有人低低嗤笑一声。
第一次挑堂会,谁不怕?
可真敢承认的人,却不多。
雪绮花却淡淡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
沈青松一怔。
雪绮花放下眉笔,缓缓站起身。
“知道怕,才会认真。”
一句话,像忽然落进人心口。
沈青松愣愣看着他,眼神忽然亮了一寸。
雪绮花走到他面前。
距离近了,沈青松才发现,雪绮花身上有一种极冷的香气。
不是脂粉味。
倒像冬雪压过梅枝后的清气。
雪绮花抬手,替他扶正盔头。
动作很轻。
却稳得让人心安。
“听我一句。”
沈青松屏住呼吸。
雪绮花低声道:
“你唱你的。”
“我护着你。”
那一瞬间,沈青松心口猛地一震。
像有人在风雪夜里,替他点了一盏灯。
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雪老板——”
“别叫我老板。”
雪绮花淡淡打断。
“那……”
雪绮花看着他,眸色微深:“既然我护了你这一场,往后在人前,叫声先生;在人后,若不嫌弃,便叫声师哥。”
沈青松怔住。
后台也安静了一瞬。
雪老板居然认了这个新人?
沈青松喉结动了动,低低叫了一声:
“……师哥。”
雪绮花点头。
“走吧。”
——
锣鼓骤响。
戏开了。
雪绮花一出场,满堂灯火仿佛都亮了三分。
他一身铁镜公主的靠服,水袖翻飞,凤目微挑,眼尾那一点红像淬了火。
冷艳。
凌厉。
只一个亮相,台下便是一阵低低喝彩。
“好!”
“雪老板还是雪老板。”
“这身段,真绝了。”
而下一刻,沈青松登场。
他脚步起初还有半分生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