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佛珠碰撞。
啪。
阿横回头。不知何时,和尚已经站在大殿门外,月光落在他的白麻僧衣上。他看着阿横手里的那张纸,神情平静,可拨动佛珠的手,却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佛珠再次转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庙公似乎也愣住了,他眯起那只独眼,盯着站在门外的和尚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怪了。"
门槛旁边,沈砚从和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今晚本就没睡踏实,他揉着眼睛问:"什么怪了?"
老庙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和尚,神情有些恍惚:"当年那个高热不退的孩子……若是还活着,如今瞅着……差不多也该是你这个年纪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和尚垂下眼帘,拨动了一颗佛珠,声音很低:"阿弥陀佛。天下之大,人有相似。"
老庙公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也是,老汉我糊涂了,净想些曲折离奇的戏文故事了。"
可老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和尚身上移开。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二十多年前那个被大雪困在观音庙里的病孩子。
长明灯轻轻跳动,映得墙上的观音影子忽明忽暗。
阿横收回目光,将那张旧纸重新夹回账册里,没有再问。
窗外夜风呼啸。阿横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她总觉得,那个雪夜来庙的女人,并不像普通人。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积雪把地面照得发白。
三个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北上。
渡儿站在大殿门口,老婆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老婆婆弯下腰,正一下又一下地帮她把鬓边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
阿横背着长剑走过去,在离庙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寒风卷过,和尚从大殿里走出来,路过那尊泥金剥落的观音像时停下脚步,缓缓合十行了个礼。
随后,他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他比你灵。"
落下这句,和尚便再未回头,走到了庙门口,站在了阿横身侧。
他看着那一老一小,低声问:"放心了?"
阿横没有挪开视线,沉默了很久:"她有地方回了。"
和尚没有说话,笑了笑,点了点头。
沈砚背着包袱,磨磨蹭蹭走到大殿门口,低头瞥了渡儿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了,跟着就累赘。"
渡儿仰头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沈砚猛地把脸别了过去,声音有些发哑:"以后……在这里好好的啊。"
话音未落,他便跨出了庙门,走得极快,步子迈得极大,头也没有回。
走出去十几步,阿横和和尚还能听见他在前面低声骂了一句,大概是在骂今早这渡口的风太大,平白无故地迷了人的眼。
阿横最后看了一眼庙门口。老婆婆已经紧紧牵着渡儿的手,转过身往里走了,边走边低着头说着什么,渡儿乖巧地仰着小脸听。
走了几步,小女孩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隔着漫天的晨雾,两个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阿横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北走。
走出去很远,沈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退干净的沙哑:"阿姐,你说……渡儿往后,真的会好吧?"
阿横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沈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又问:"那个老庙公,自己瞎了一只眼,孤苦伶仃地守着破庙,帮了小镇上那么多人。到头来,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他这么做,到底值得吗?"
刺骨的寒风从北边呼啸吹来,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和尚走在阿横身侧,低宣了一声佛号:"四十几年,每天都有走投无路的人来。他们磕破了头,觉得这冷冰冰的世上,总归还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总归还有神明在瞧着他们。"
和尚淡淡道:"他替神明给凡人撑了一辈子的伞。这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沈砚听完,走了很久,没有再开口。
快要走出山道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坳下的观音渡早已看不见了,只有庙门口那两棵柏树的顶端,还露在山坳上面,在北风里轻轻晃着。
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大步往前走。
三个人,逆着风,顶着雾,一路往北。
那本钱家的底册,那封没写完的信,那块卵形铜牌,还有那张假银票——一起压在阿横怀里。
风从北方来,有些答案已经找到;有些答案,还在更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