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东荒宅回来的当天夜里,月亮挂在梅树梢头,夜空晴得发冷。
观音庙的后院里,老庙公两口子坐在矮凳上,小女孩在旁边静静地坐着,帮老婆婆理一堆要晒的干草药。老两口的精神瞧着有些落寞,谁也没有说话。
小院里,只有草药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穿堂而过的冷风。
老婆婆忽然抬起头,看着身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丫头,你老家是哪里的?平日里,总该有个名字吧?"
小女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死死攥着一株干枯的草药,低着头,声音很小:"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赔钱货,或者丫头片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和老庙公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老婆婆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继续整理着,过了很久,才开口:"以前的过去就过去了吧,现在婆婆唤你'渡儿'可好?"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咱们这里叫观音渡,你是从渡口来的,就叫渡儿这名吧!"
小女孩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手里理草药的动作,却一点一点,慢慢地续上了。
老婆婆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她,声音很轻:"渡儿,那几位客官明天一早就要北上了。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跟我们这两个没用的老家伙,守着这间破庙?"
小女孩手里的动作再次僵住了,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处,阿横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她。
阿横看见她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这里很安全。去或留,你自己选。"
小女孩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草药汁子的粗糙指甲,想了很久。终于,她再次抬起头,声音极小:"阿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横怔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横。"
小女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像是在记住它。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站在阿横身侧的沈砚本来一直憋着没说话,听到这一句,猛地一震,一句话都没说,硬邦邦地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小院,面向黑漆漆的庙外,抬起袖子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阿横看着小女孩,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轻轻点了点头:"能。"
渡儿笑了,擦了擦眼角,低下头,更用力地帮老婆婆理起了地上的草药。
这一夜,观音渡的灯火燃得很慢。阿横在后院安顿下渡儿后,便没了睡意。
她独自去了前门正殿,靠坐在长明灯晃动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本从老庙公木匣里借来的账册,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着。
前面的几页她已经看过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跑断了腿的善意,那些以观音之名完成的凡人之事。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张单独夹着的旧纸忽然从册子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显然被放进去很多年了。
阿横弯腰拾起,借着灯光看去。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比前面都要年轻、遒劲,显然是老庙公年轻时记下的:
【永安六年。大雪封渡。有妇人携幼子自北方来,夜宿庙中。】
阿横目光微微停住,手指捻着纸角,继续往下看:
【妇人自称周氏。衣着寻常,言谈却不似寻常市井人,口音亦不似北地之人。幼子久病,高热不退。老婆子熬姜汤一碗,悉心照料。留宿一夜。】
字迹到这里本该结束,可下面还有一行后补的小字,墨色更深,像是许多年后又翻出来添上的:
【妇人离去前,于香案前跪了许久。言:若有一日得偿所愿,必重修此庙,再塑金身。】
阿横微微皱眉,正要合上,却听见身后的殿门处传来一阵轻缓、苍老的脚步声。
老庙公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看见阿横手里的那张旧纸,脚步顿了顿,在供桌旁的矮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殿里香烟缭绕,空旷而寂静。
阿横扬了扬手里的旧纸:"后来呢?"
老庙公怔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后来啊……"
他望着头顶那尊泥金剥落的观音像,声音有些恍惚:"后来过了十几年,有一年春天,县里忽然来了一队官差,送来五百两纹银,说是有位京城里的贵人捐的,用来修桥、补墙、换新瓦,还给庙里在后山添了两亩香火田。"
阿横低头看向那张旧纸:"那位姓周的妇人?"
老庙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来送银子的官差口风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可我老汉总觉得就是她,因为领头的那个官差走之前,特意转过身,隔着庙门给我带了一句话。"
阿横问:"什么话?"
老庙公慢慢道:"那人说——当年大雪夜里的那碗姜汤,她一辈子都记得。"
风吹进大殿,长明灯轻轻晃动。
阿横低头看着那张旧纸,没有说话。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