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观音庙渐渐安静下来,香烟散了大半,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檀木的气味。
阿横没有睡,靠坐在廊下,长剑打横,平放在双膝上。
她的目光始终越过庭院,看着对面那间还亮着微弱孤灯的屋子。那是老庙公夫妻歇息的地方。
药箱是在庙里丢的,账册也是在庙里失踪的。和尚说那药不是他们下的,阿横信。可她仍旧觉得,那个在这里守了一辈子的老庙公,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屋里的灯火一直摇晃着,过了极久,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庙公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缓步走出来,一个人顶着夜风去了前门的大殿。那只独眼在深夜里显得很暗。
阿横无声起身,跟了过去。
隔着半开的殿门,她看见老庙公跪在了那尊泥金剥落的观音像前。
他跪了很久,脊背弯成了一道苍老的弧度。随后,他伸出粗糙的手,从泥塑神座底下的隐蔽缝隙里,摸出了一个极其破旧的木匣。
木匣极旧,边角磨露了原木的白底,发着亮,像是被人在手里摩挲了许多年。
老庙公把那匣子抱在怀里,挪到供桌旁坐下,颤巍巍地打开,借着微弱的油灯翻看着里面的册子。
灯火轻轻跳动,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过了许久,阿横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老庙公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睡不着?"阿横问。
老庙公苦笑了一下:"后院出了这般人命官司,老汉我哪里还睡得着。"
阿横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匣:"这是什么?"
老庙公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泛黄纸页:"账。"
阿横按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老庙公摇了摇头:"姑娘莫急,不是你们在找的那个丝绸商的账。"
他把那本厚厚的册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到供桌上,缓缓推到了阿横面前:"这是……我自己的账。"
阿横低头看去。册子没有封皮,连个名字都没有,纸页大半泛了黄,边缘被手指掐得卷起了毛边,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第一页,字迹有些古拙,落款的年份极大:
【永安二十三年。西街李氏。求子。其夫远行经商,经年不归。托北边跑货的多方打听,于临近郡县寻得其夫下落,知其在外置了外宅,置原配于不顾。老汉夜访其夫,假托娘娘示警。其夫大惧,当夜归家忏悔,夫妻重修旧好。次年,李氏得一子,携重礼来庙还愿。】
阿横的手指在这一页停了停。
老庙公在旁边低声道:"那李氏是个可怜人,独自守在镇上,公婆刻薄,都怪她生不出蛋来。她来庙里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求娘娘赐她个孩子。老汉一查,哪是她不能生,分明是她那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连家都不回。我冒充观音娘娘的旨意去吓唬了那浑球一顿,他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家,这日子过顺了,孩子自然也就有了。"
老庙公笑了笑:"所以啊,这世上的'求子得子',有时候求的不是神仙送子,求的不过是一条能让负心汉回家的路罢了。"
阿横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字迹渐渐变得苍老,一桩桩、一件件,写得密密麻麻:
【永安末。张木匠急需银两娶妻,欲投河。以观音名夜留书告知后院树下有前人埋藏银两。】
【景和二年。面摊王寡妇久病等死,夜哭。托陈郎中暗置对症草药三包于庙内,托菩萨之名赠之,药钱三两,已自付。】
【景和五年。刘老汉求雨。余关节红肿、兼观燕子低飞,三日后必有连绵阴雨,告知。】
……
阿横翻动纸页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老庙公看着摇晃的灯芯,轻声开口:"人活在世道上,太苦了。总得让他们手里攥个盼头,日子才能熬得下去。有些难关,他们觉得只有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能办到,所以来庙里磕破了头。可泥菩萨不会说话,也不会下凡。老汉我没别的本事,就替娘娘……把这双腿跑断罢。"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阿横继续往后翻,翻到最末尾的几页时,手指停住了。
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几行稍新一些的墨迹:
【景和七年。吴姓丝绸商。求债得偿。梦见债主。次日寻回旧账,妻得救。】
在这句话的下面,还缀着一行细如蝇头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