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所提债主,多方探查,疑似镇东新迁发迹之钱家。】
阿横盯着那两行字,很久没有说话。老庙公也跟着沉默下来。
"当年,"阿横抬起头,直视着老人, "是你帮他讨回买卖欠款的?"
老庙公缓缓点了点头:"他那时候生意赔光,妻子重病,在菩萨面前哭得快活不下去了。老汉我心软,便托了县衙里的熟人查了许久,才查到那个姓钱的下落。后来老汉我自己硬着骨头往镇东跑了两趟,多方说和,那姓钱的做贼心虚,总算把欠债讨了回来。"
老庙公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姑娘,其实不是怕他起疑。是老汉我想得远一点。他来庙里求神,信的是娘娘,不是我。我若说是我帮的,谢过两声,也就过去了,往后他若是再遇到难处,未必还会来。可若是告诉他,是娘娘托梦指点……”
老人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晃动着长明灯的微光: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天底下,总归有一个神仙接着他的地方。他就有了活下去的胆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庙里的灯,总得有人来点,它才亮啊。"
阿横低头看着那页纸,久久没有说话。
昏暗空落的大殿里,穿堂风吹得灯火剧烈摇晃,映照着满册泛黄、密密麻麻的字迹。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嗓门极大的呼喊。
"阿姐——!"
大殿里的长明灯火跳了一下。老庙公抬起头,阿横已经起身,推开大殿木门走了出去。
……
半个时辰前,厢房里。
沈砚睡到后半夜,被一泡尿给憋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沉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在角落里闭目盘腿打坐的和尚,揉着眼睛嘟囔着出了门。
冬夜冷得厉害,冻得他一个激灵。
沈砚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绕到了厢房后面的墙根底下。这里背风,平时也少有人来,正是夜里方便的好地方。
他刚解开裤带,忽然愣住了。
月光落在地上,墙根底下的残雪里,隐隐约约有一串脚印。
沈砚起初没在意,扯着裤带跨过一步。可他低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昨晚刚飘过新雪,大半夜的,谁会放着正路不走,跑来这荒凉的后墙根踩雪玩?
他大着胆子,提着裤子蹲下去,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脚印陷得很深,一步挨着一步,步子迈得极大,走得很仓促。更奇怪的是,每一个脚印的左边都比右边要足足深上半寸。
沈砚伸手比划了一下,愣了半天,忽然想起白天丢失的那个药箱。那么大一个实木箱子,若是扛在肩上,走路的时候身子自然会往一边压。
他猛地站起来,尿都顾不上了,扯着嗓子就喊:"阿姐——!"
阿横推门出来的时候,剑已经在手里:"怎么了?"
"脚印!阿姐快看!"沈砚急得直蹦跶,指着墙根,"这里有贼人的脚印!"
这时候,老庙公、老婆婆,还有和尚,也都提着灯笼围了过来。
阿横蹲下身,借着灯火看去。雪地上的脚印虽然有些被夜风吹得模糊,可痕迹依旧清晰——步幅极大,走得很急,而且每一步,左脚都比右脚深上半寸。
阿横伸手量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砚顿时来了精神,指着斑驳的泥墙:"你们看这里!"
灯笼的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照过去。墙头下方,一片干枯的苔藓被蹭掉了,露出里面新鲜的灰白墙皮,地上还散落着几粒碎土。
"那人翻墙的时候蹭掉的。 "沈砚越说越兴奋, "药箱那么大,走正门定会被人撞见 ,所以趁着前殿乱的时候,从这儿翻出去了!"
阿横没有说话,走到那堵泥墙边,伸手在墙头一处残雪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微微一顿。雪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药味,而是一种带着些许草木清苦的熏香。
阿横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神慢慢沉下来:"百草香。"
和尚抬起头:"这是蜀地锦行里为了保护名贵丝帛,专门用来防虫防蛀的熏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阿横转过身,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望去,远处夜色沉沉,官道穿过干枯的林子,一路蔓延,直通向小镇的尽头。那里是镇东。
她缓缓按住剑柄:"明天去镇东,找那个姓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