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在冬夜里替他缝那只布老虎了。
四个人出了石桥镇。
官道旁,几辆装人的大车缓缓驶过。车上坐着一排衣衫褴褛的男人,手上戴着铁枷,脚边锁着铁链,一个个低着头,早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沈砚低着头走了很久,鞋尖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忽然,他闷声开口:"阿姐。"
“嗯。” 阿横应了一声,没回头。
“到底是谁杀了周大山?”
阿横没有停步,裹紧了身上的红衣。 “他媳妇。”
沈砚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为什么不报官?"
风吹过官道,细碎的黄土沿着地面滚过去。
阿横看了一眼那些低头坐在车上的人,开口道“报给谁?报给那个盖了印的血契?报给收了契书的县衙?还是报给那个明知道不对,却一直装作看不见的镇子?”
她顿了顿:"周大山是被这世上的很多东西,一起推下那口井的。"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往前走。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 “那个钱庄的孙管事呢?那个给周家送米的老汉呢?他……也有错吗?”
阿横没有回答。
沈砚重新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杂货铺掌柜闪躲的眼神,想起那张一个铜板也兑不出的假银票,想起那口冰冷的棺材,想起那个五岁的男孩,和那只缺了半边耳朵的布老虎。还有那个跪在坟前哭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妇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了一句。不像是在问阿横,更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换作是我……我会说吗?”
风吹过荒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阿横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小女孩坐在灰驴背上,忽然轻轻回过头。
石桥镇已经变得很小很远了。镇口那棵枯死的槐树下,周家的那个男孩还站在那里,怀里死死地抱着那只布老虎,远远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两个孩子,隔着长长的官道,最后对视了一眼。
小女孩缓缓抬起手,朝着那个黑点轻轻挥了挥,算是告别。远处的男孩没有动,只是一直站着,一直看着。直到灰驴转过山道,再也看不见了。
和尚牵着灰驴,轻轻拨了一下手里的佛珠,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四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