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去大半,灰烬被风卷起,又慢慢落下。
阿横和沈砚站在坡下,没有过去。和尚诵完最后一段往生咒,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在雪地上盘坐着。那个妇人跪在坟前,手里攥着最后一把纸钱,谁也没有开口。风吹过荒草,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纸钱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坡下不远处,小女孩和那个男孩站在一起。男孩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那是周大山留下的。布老虎很旧了,一只耳朵缺了半边,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些许,他却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它也会不见。
两个人站在枯草间,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男孩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小女孩也跟着蹲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画些什么。风吹过,刚画出来的痕迹很快被细雪慢慢盖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坟前的妇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明天。”她停了一下, “我准备带孩子走了。”
和尚微微抬起眼。妇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面前那座新坟: “离开石桥镇。去哪里都好,总归不留在这里了。”
风吹过坟头新覆的黄土,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山,你以前总说,等攒够了银子就带我们娘两离开。结果到头来,还是我带孩子走。”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晚下雪,我听见他出去了。”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座新坟。 “我没喊他……只是悄悄跟在后面。”和尚没有说话,合十的双掌没有松开,只是静静听着。
坡下,男孩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的新坟。又看了看坟前那个一直跪着的,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掉的母亲。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问: “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小女孩动作顿了一下,顺着男孩的目光望过去。新坟静静立在风里,纸灰被吹得漫天飞舞。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男孩“哦”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抱紧怀里的布老虎,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布老虎的脑袋上。
坟前,妇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他身子不好,我知道。这些年为了给他治病,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大夫私底下同我说过,他撑不过明年冬天。他签那张血契,是想着拿命换点什么,给孩子留条活路。”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许久才继续说下去。
“可后来那张银票是假的。他知道以后,就一直坐在那口井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寒风吹过,纸灰落在她膝头,她却像是没有察觉。
“那时候,我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孩子。全是那张要命的血契。是他去了会死,不去也会死。那一百两银子没了……他本来想拿那条命换点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换到。”
妇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越来越低: “死在矿里,连件干净衣裳都留不下,我家的大山在世上受了一辈子苦,死后连家都回不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闭上眼,眼角终于有泪掉下来。
“然后, 我推了他一下。师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像鬼迷了心窍,我的手就那么动了……”
她把头埋得很低,声音支离破碎: “师父……你说, 算不算是我……杀了他?”
风声忽然大了些, 吹得坟前纸灰漫天飞舞。和尚沉默了很久, 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座新坟。过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 “他抓过井壁。”
那个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和尚没有看她。 “井沿内侧有痕迹。他掉下去以后,抓住过。”妇人死死咬住嘴唇, 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和尚继续道: “就一下,可后来。他松手了。”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那个妇人怔怔地跪在那里,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许久,她才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许多天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
阿横站在坡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抱着布老虎的男孩。
探路童子。正是这个年纪。 “身子小,骨头软,大人钻不进去,孩子能进去。” 那些吃人的矿道里,不知道埋了多少这样的孩子。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散了哭声。也吹散了漫天的纸灰。男孩抱着布老虎。茫然地抬起头,望向那座新坟。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