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昨夜来的那伙人,根本不是石桥镇的人,也不是福顺祥分号的人,而是更上面的人。真正知道这枚记号意味着什么的人。
他端着茶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像是没有察觉。
沈砚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断掉了。
保长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钝响。他对手下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走。"
身后众人一愣。 “保长?”
“走!” 声音陡然提高,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躁。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保长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向桌上那张银票,目光复杂至极。那个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有惊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脚步有些乱。
阿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说话。
沈砚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怕了?那个记号是什么,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阿横把那张票重新收进怀里,没有回答。
和尚站在旁边,看着巷口那个空荡荡的方向,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他刚才走的时候,没看那个孩子。"
沈砚一愣,但没有再问。和尚没有再说下去。院子里安静只得能听见风吹动白幡的声音。
当天夜里,石桥镇下了一场大雪。
五更将尽,天边尚未见白,砸门声忽然撕裂了寂静。砰砰砰。
"死人了!保长死了——!"
整个镇子瞬间被惊醒。阿横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众人踩着厚雪赶到保长家。
屋里一片狼藉。箱笼翻开着,衣物散落了一地,桌上摆着一个还没收拾完的包袱,里面塞着几锭银子和一叠契纸。
像是有人正在收拾细软,被人打断了。
保长躺在卧房的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喉咙上扎着一支弩箭,入肉极深,流出的血已经在地板上凝成了一片暗红。
沈砚愣住了:"他怎么死了?谁干的?"
没人回答。
阿横蹲下身查看伤口。近距离射杀,一箭毙命,快得没给保长呼喊的机会。
她站起来,往那个半收拾好的包袱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和尚缓缓走上前,在她身侧蹲了下来。他没有看那支弩箭,而是看向了保长的右手。
那只手半掩在地板上,五指僵硬地抠着木板,像是临死前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挠着什么。
和尚沉默片刻,轻轻拨开了覆在手边的散乱衣物。
地板上,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血痕。两横,一竖。
那痕迹极浅,像是一个未写完的字,又像是一个被生生打断的符号。
阿横的目光落在那三道血痕上,停住了。
和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阿弥陀佛。"
阿横转头看向他:"你认得?"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和尚洗得发白的僧袍上。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见过。"和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睁开眼,看着地上那三道已经凝固的血痕,神情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那些散落的衣物微微动了一下。
阿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