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白幡在夜色里轻轻摇晃,灵堂里的长明灯火跳了一下。
妇人守在棺材旁,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棺木睡着。小男孩蜷缩在她怀里,睡梦中还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
和尚闭目盘坐。沈砚缩在火盆旁,本来还想守夜,可撑到后半夜,眼皮越来越沉,双手揣在袖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睡着了。
阿横忽然睁开了眼,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过了一会儿,又鼓了一下。阿横眯起眼。风不是这么吹的。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片刻后,窗栓传来极轻的一声。嗒。细得几乎听不见。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极轻,连地上的积灰都没惊起多少。
那人进屋之后,没有看熟睡的母子,也没有去里间翻找钱粮,而是径直朝阿横几人的包袱摸去。
他翻得很快,目标极其明确,专往衣服夹层和行囊最深处搜。
阿横只是静静看着,依旧没动。
黑影翻完一个包袱,又去掏第二个。他的动作越来越急,甚至带出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阿横忽然开口: “找着了吗?”
黑影浑身一震。抬头便看见阿横正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黑影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哗啦一声,他生生撞开窗户,整个人狼狈地翻了出去。
妇人和孩子们被这一声巨响惊醒,发出压抑的惊呼。
“怎么了?!谁?!” 沈砚也被猛然惊醒。
阿横指了指大开的窗户,吐出一个字: “追。”
沈砚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鞋都穿反了一只,大骂一声拔腿就冲了出去。
和尚也在睁开了眼,缓缓起身,起身跟了上去。
院外积雪未化。黑影跑得极快,几乎贴着墙根飞掠。
沈砚咬着牙在后面死死地追,一边追一边骂: “你站住!跑什么!有本事跟小爷大战三百回合!”
前面的人自然不会听。转过巷角,那黑影直奔镇东头而去。
和尚一直落后沈砚半步。看似不快不慢,却始终没有被甩开。
沈砚追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和尚居然连脸色都没变,顿时更加郁闷: “大师!你空有一身好身手,倒是上去抓人啊!”
和尚叹道: “穷寇莫追,防他调虎离山。贫僧总得护着你。”
沈砚语塞,差点憋出一口老血。
一直追到镇东头的河边。那黑影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一条早已等在岸边的黑篷小船。
船上立刻有人撑篙,借着水流,小船迅速离岸,朝河心漂去。
“回来!” 沈砚气急败坏地捡起岸边的石头就砸。石头扑通一声落进黑漆漆的水里,连船边都没碰到。
河面黑漆漆的,小船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砚站在河边喘着粗气,恨恨地一脚踢在雪堆上。这一脚,却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咦?” 沈砚弯腰在雪地里扒拉了一下。月光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静静躺在那里,沾着湿漉漉的泥雪。铜牌正面刻着流水纹,背面是一枚铜钱压水波的古怪纹样。除此之外,再没有半个字。
和尚此时也走上前,目光在那枚铜牌上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一沉。
“拿好它,回去再说。”
……
回到灵堂的时候。阿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变。
沈砚一屁股坐下来,把那块带着寒气的铜牌往桌上一拍,满脸懊恼: “跑了,水上有船接应,肯定是同伙。”
阿横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她伸手将那块铜牌拨弄到自己面前。铜牌在摇晃的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和尚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铜牌背面的号记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福顺祥?”
沈砚一愣: “福顺祥?就是那张假银票上的福顺祥?”
没人回答。
阿横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张假银票,展开,压在铜牌旁边。
灯火轻轻跳动,将两样东西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
阿横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看来,我们快找到真正卖命的人了。”
长明灯轻轻跳动,铜牌与银票并排躺在桌上。仿佛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终于碰到了一起。
福顺祥钱庄一大早便开了门。
柜台后坐着个年轻伙计,正低头拨算盘。
阿横一行人走进去,她从怀里取出两张银票,并排放在柜台上。一张三十两,一张一百两。都是福顺祥的字号。
"兑银。"
伙计抬头,习惯性地陪着笑。先拿起三十两那张验了一眼,高声唱票。"兑银三十两。"转身开柜,哗啦啦数出碎银放到柜台上。
随后,他又拿起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仔细查验起来。查到右下角,手顿了一下,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立刻把银票推了回去。"这张兑不了。"
沈砚一拍柜台:"凭什么兑不了?刚才那张能兑,这张为什么不能兑?这两张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伙计有些慌。"刚才那张是真的,这张是假的。"
阿横抬起眼。"小哥能说说哪里假?"
伙计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额头渐渐渗出汗珠。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反正就是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