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阿横去了那口井边。
前一夜下过一场薄雪,井沿覆着一层浅白,井口四周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剩下。
阿横蹲下身。井口内侧的石沿上有几道划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留下的,颜色还新。她伸手比了比,划痕的位置很低,就在井沿下方不远处。一个人落井之后,如果还想活,本能会去抓井壁,拼命往上爬。可这里的痕迹却很少,只有寥寥几道。像是抓过,但只抓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阿横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井的另一侧。他微微弯着腰,目光同样落在那几道划痕上。
井里很静。只有潮湿的寒气顺着井壁慢慢浮上来。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和尚轻轻叹了口气。“他抓住过。”声音很轻,散在晨雾里。
阿横没有接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浅浅的痕迹。一个失足落井的人,会拼命往上爬,一个想活的人,也会拼命往上爬。可周大山没有。至少,没有爬多久。
沈砚这时才牵着小女孩跟上来。
“看什么呢?”他蹲下来瞧了半天。除了几道模模糊糊的划痕,什么也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阿横站起身,拍掉膝头的落雪,没有回答。
和尚也转过身,缓缓往回走去。宽大的僧袍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砚左右看看,总觉得两个人像是知道了什么。可他偏偏抓不住。只能挠了挠头,急忙追了上去。 “不是,你们到底看出什么了?”
没人回答。四人踩着积雪往回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镇子依旧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明明天已经亮了,街上却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偶尔有人从门缝后探出头来。远远瞧见他们,又立刻缩了回去。彷佛在躲着什么。
还没走到院门口,阿横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院门外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包香烛纸钱。脸上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和气,看起来倒像个专程来吊唁的熟人。旁边跟着四五个汉子,人人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妇人看见那人,脸色却瞬间白了。她怀里的孩子猛地往里缩了缩,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
那男人彷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到灵前。点香,上香。又从纸包里抽出几张纸钱,蹲下身放进火盆。火苗轻轻一卷,纸钱很快化成灰烬。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对着棺材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大山兄弟,走得苦啊。"
屋里没人说话。和尚静静地看着他,阿横也没动。
那男人转过身,把手里的纸钱轻轻放在地上,声音依旧温和:"嫂子,节哀。"
妇人抱着孩子,嘴唇毫无血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可活人的日子,总还得过。"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展开,啪的一声,压在供桌上。
"这是大山兄弟当初签下的血契。官府备过案,有官印,有手印,谁也赖不掉。"
妇人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男人却像没看见,继续说:"如今大山兄弟不在了,可契还在,规矩也还在。"
沈砚终于忍不住了:"人都死了!还讲什么规矩?"
男人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这位是?"
“过路的。”阿横淡淡道。
"过路的最好老实过路。"男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妇人,"嫂子,莫要让外人坏了规矩。契是大山自己签的,官府备了案。谁也拦不住。大山人没了,按规矩,家里还有人能顶上的,就得顶上。"他说着,目光缓缓落到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今年五岁了吧?"
妇人下意识把孩子护到身后:"你想干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我想干什么,是规矩如此。矿上今天来催人,我也是奉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