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孩子们睡了,沈砚也歪在小板凳上睡过去了,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叠完的黄纸。
和尚的诵经声还在,低而绵长,像是会一直响到天亮。
阿横坐在门口的竹凳上,后背顺势靠着门框,看着那个女人。两个人对坐,中间隔着那口薄棺,谁也没有说话。铜盆里的纸钱烧了半盆,火光把那女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阿横喝了口酒,随口问了一句:"那张银票,还在吗?"
那女人身子微微一震,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盯着阿横。阿横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死死拧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微微地颤着。
过了很久,女人才缓缓起身,从里间翻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阿横接过去,凑着灯看了看。是张银票,纸色新旧适中,印着某个钱庄的字号,字迹清晰,印章齐全。她捻了捻纸角,翻过来,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浅浅的印记上,停了一下。
"别看了,"女人跌坐回棺材旁,声音沙哑,"那是张假票,兑不出银子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泥地上。
阿横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那天掮客送来一百两银票,大山高高兴兴地准备启程。我拿着银票去钱庄兑,想先换点碎银给家里换点粮食……可钱庄掌柜一过手,脸色就变了,把票往我面前一扔,说这票有问题,兑不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让我走。等我跑回来,那个掮客早没了影。"
"官府不管?"阿横问。
"官府?官府只管得住我们。"女人苦笑了一声。
"血契在官府备了案,是大山自己签字按的手印。掮客跑了,官府懒得去追,他们只认那张契。大山知道自己被骗了,可不去就是抗役,官府抓住了照样押着去,还要多吃一顿板子,连累家里人。他只能去……"
女人的目光缓缓转向身侧那口薄棺,指甲深深地抠进木头缝里:"他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那龙牙山的矿……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人死了连块衣裳都捞不着。"
"镇上王家那小子,几年前进去了,后来断了一条胳膊回来过一次,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一样。在门口坐了半天就走了,再没回来过。他娘死前连祖坟都不进,非要葬在路口,说怕儿子回来找不到家……这些事,大山都知道。可他还是签了。"
女人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镇子上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但没有人说出来。不是因为心肠坏,是因为怕。"
沉默了很久,那女人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说梦话:"他去签契之前,明明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阿横手里的酒囊顿了一下。
那件事很久没想了,她以为自己忘了,但此刻那个女人说了那句话,它又回来了,很快,很准,像一根针扎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