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雪停了,一行人终于进了城。
小女孩吃了几日药,病已经好了七八分。和尚依旧牵着那头灰驴,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沈砚则一路捂着肚子,见人就喊饿。
唯独阿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把空荡荡的钱袋翻了过来,里面慢腾腾地滚出三枚铜板。
"叮当"两声脆响。没了。
沈砚凑上来,屁颠屁颠的:"阿姐,今儿咱们吃什么好吃的?"
阿横盯着手心里那三枚孤零零的铜板看了半天,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吃土。"
"啊?"
"一人一口,管够。"
走在前面的和尚微微侧过头,低声道:"贫僧这里还有些钱。"
"不用。"阿横干净利落地将钱袋往腰间一系:"我有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走。沈砚一抬头,瞧见前面街角那块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晃眼的大招牌,顿时傻在原地。——四海赌坊。
"阿、阿姐!"
"嗯。"
"这就是你的……办法?"
阿横脚下生风,连头都没回:"放心,我只赚够几天路费。"
一掀布帘,赌坊里登时热浪扑面。骨牌撞击声、骰子撞碗声、铜钱落桌声混着粗鄙的叫骂,吵得人脑仁疼。有人红着眼睛,正在把全部身家往桌上押;有人早就输了个精光,正死皮赖脸地跟旁边的人借钱:有人赢了数把,满脸通红,活像中了状元。伙计端着热酒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整个大厅像一口烧沸的热锅。
阿横淡淡地扫视了一圈,扯了扯嘴角:"啧。"
沈砚在喧闹声中没听清:"阿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横往下压了压帽檐,"就是觉得这帮人,怪可怜的。"
她找了一张最不起眼、赌金最少的桌子坐下,反手将长剑往桌边一搁。长剑沉重,压得桌面微微一颤。接着,她顺手向小二要了壶最便宜的烈酒。
周围的赌客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只有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喝酒。
"哗啦哗啦——啪!"庄家摇罢,骰盅重重落桌。"买定离手!大还是小?!"
阿横自始至终连那骰盅的边都没碰过。她看的是庄家的手。虎口的力道,每次收紧的角度。再看他的肩膀,摇到第三下时右肩微微一沉。最后是他的眼角,开盅前那一瞬,细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随手将那三枚铜板丢了出去:"大。"
开盅,三个五点,果然是大。哗啦啦一堆铜钱被庄家不情不愿地推了过来。
沈砚眼睛一亮:"中了!"
阿横面色平静地喝了一口烈酒:"继续。"
第二把,"大。"又中。第三把,"小。"再中。第四把,依旧是中。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她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小摞铜钱和碎银。
这张桌子周围渐渐围满了人。有人见她邪门,开始红着眼跟着她下注;有人偷偷瞄着她的袖口和手指,怀疑她身上带了机关;甚至庄家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怀疑遇到了砸场子的千手。
沈砚看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阿姐,你怎么做到的?你会仙术啊?"
阿横低头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淡淡吐出两个字:"看人。"
"看人?"沈砚更懵了,"这不是在赌骰子吗?"
"骰子会骗人,人不会。"阿横抿了一口烈酒。
沈砚听得满头雾水,阿横也懒得再跟他多解释。
赌场这种地方,开门做生意,赌的从来都不是桌上那几颗死物。赌的,是活人的贪心。有人输了急着翻本,有人赢了想贪更多。越是抓耳挠腮想赢的人,破绽就越大,输得也就越快。
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
又赢下一把,阿横霍然站起身,干净利落地把桌上的银子全收进怀里。
沈砚一愣:"啊?走了?"
"走了。"
"可是这把还能赢啊!手正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