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你穷。"

"啊？"沈砚揉了揉鼻子。

"赌桌上最值钱的不是运气，"阿横把最后一块碎银结结实实地塞进怀里，"是知道什么时候滚。”

说完，她拎起长剑，转身便往外走。可她刚走到赌坊门口，两个满身横肉、黑塔般的看门壮汉便往前一横，截断了去路。

原本嘈杂至极的赌坊，在这一瞬间忽然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齐聚在门口。

二楼挂着布幔的雕花栏杆旁，赌坊的掌柜正眯着一双狐狸眼，皮笑肉不笑地往下打量着阿横。

阿横见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下一刻，她脸上的懒散之色骤然敛去。将手里的酒盏随手放在桌上，反手摘下背后的长剑，却没有拔剑。只是握着剑鞘，朝身旁那张厚重的硬木赌桌轻轻一压。

"咔嚓！"一声细响。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变了脸色。

那张足有寸许厚的榆木赌桌，竟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细缝。裂痕一路蔓延，直到桌角。桌上的铜钱、骰盅、酒盏同时晃了晃，随后轰然塌下半边。

满堂俱静，落针可闻。

阿横缓缓抬起眼，斗笠的阴影压着，目光死死钉住门口的两个壮汉。

两个壮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张桌子若是用蛮力砸碎，不算什么。可隔着剑鞘，就这么一压，便把整张桌子震断。这已经不是寻常江湖把式了。

二楼栏杆旁，掌柜脸上的笑意也微微僵了一瞬。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张裂开的桌子上，又落在阿横手里的剑上。最后落在阿横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和红衣上。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几十两银子，一张桌子。几个打手对上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狠角色。值不值得冒这个险？答案很快出来了。不值。

阿横提着剑，抬眼望向二楼。语气甚至还算客气："掌柜的。银子我拿了，面子我也给你留着，差不多得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两个壮汉。“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那两个壮汉浑身僵了一下，大冷天里，额角渗出几颗冷汗。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就在这时，二楼的掌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座赌坊都嗡嗡作响。

"姑娘说得对！"掌柜一边拍着手，一边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四海赌坊开门做生意，哪有不让贵客赢钱的道理？是我手下人不懂规矩。”他转头喝道：“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滚开？！"

两个壮汉如蒙大赦，立刻忙不迭地退开，连头都不敢抬。

掌柜拱了拱手，“姑娘下次若有兴致，四海赌坊随时欢迎。”

阿横压了压斗笠。“那倒不必。”她把长剑重新负到背后，迈步出门。“今天赢够了。”她走得极稳，头也不回。

掌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旁边人低声问：“掌柜的，就这么算了？”掌柜看着门外那道远去的红衣背影，沉默良久。

“记住她，以后看见这个人，别拦。”他顿了顿。”也别招惹。”

半个时辰后。临街的酒楼里，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热气腾腾地上桌。奶白色的热羊汤里撒着碧绿的香菜，在白瓷碗里冒着勾人的香气。两笼刚出炉的肉包子堆得高高的，暄软雪白。

小女孩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鼻尖很快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终于红润起来。

沈砚吃得满嘴流油，直到第六个大肉包子下肚，他才终于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和尚低头，安静地吃着一碗素面。

那头灰驴被拴在门外的马槽边，正一下一下闲适地嚼着草。

窗外，积雪初融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在吆喝，耍把式的在敲锣，挑担子的、赶车的、走街串巷的……市井的烟火气夹杂着饭香，从街头一直洋洋洒洒地飘到街尾。

阿横懒散地靠在窗边，手里拎着一碗新要的竹叶青，慢悠悠地咂着，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市井行人。

和尚放下竹箸，抬头看了她一眼："赌博不好。"

阿横眼皮都没抬，目光还落在窗外："和尚喝酒，也不好。"

和尚双手合十，神色不动分毫："阿弥陀佛。"

阿横回过头，促狭地冲他举了举手中的酒碗："彼此彼此。"

和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砚端着汤碗左右看看，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连斗嘴、吵架，都像是在对坐着念经，深奥得让人插不进话。

小女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乖巧地捧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因为吃得急，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油渍。

阿横瞥见了。“脏死了。”她皱着眉伸出手，用袖子在小女孩嘴角胡乱擦了一把。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在嫌弃。

小女孩愣了一下，抬眼看她，然后抓着包子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窗外，冬阳暖融融地落下来。街上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孩子握着风车跑过去。小女孩抱着热腾腾的包子，阿横喝着酒，和尚低头吃面。沈砚正在研究第七个包子该不该吃。谁也没有说话。那些风雪里的事，彷佛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这一刻，谁也没有急着赶路，谁也没有提心吊胆地逃命。只是在这间吵吵嚷嚷的酒楼里，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热乎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