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日,他们进了山。
天刚放晴,山里的风反而更硬了。山路被大雪压覆了半边,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积雪压在枯枝上,偶尔风过,簌簌往下掉。灰驴鼻孔里喷着白气,驮着药箱慢吞吞走在最后。小女孩烧虽退了些,人却更委顿了。像棵被霜打蔫了的小草,蜷缩在驴背上。和尚牵着缰绳,时不时地伸手探一探她额头。
阿横在最前头开道,沈砚跟在中间。三日同行,他渐渐习惯了这和尚的存在。
和尚话极少,不问人过去,不占便宜。白天赶路,夜里熬药,遇见倒毙路边的,也替人掩了土。他像块被风雪磨圆了的石头,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
唯独阿横始终冷着脸,两人加起来的交谈,还没那头驴打的响鼻多。
晌午时,山道绕过一道弯,脚下地势骤然低了下去。
山坳里露出一座不大的村落。
十几户人家沿着坡地散开,泥墙草檐被雪压得死死的。村口虽有炊烟,院里也晾着冻硬的菜干,可落在沈砚眼里,总觉得那烟里透着股子阴冷气。
木头被劈开的“咔嚓”声,顺着冷风传出很远。柴堆旁卧着的黄狗撩了撩眼皮,连吠都懒得吠一声。
沈砚看了一会儿,后背的寒毛忽然一根根立了起来。
太静了。这种静,不是没人的静,而是某种本该存在的东西被生生剜去了。
“怎么没见几个孩子?” 沈砚嗓音有些发干。
没人接话。阿横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屋檐。
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拨浪鼓。窗棂上靠着削了一半的木马,甚至有几户人家的门梁上,还挂着锈迹斑斑的长命锁。
村子里男孩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女孩儿一个都没有。
和尚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井边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枯瘦如柴,袖口空荡荡地晃着,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她胸前衣襟上,却洇着一团没洗净的湿痕,像是刚断奶不久留下的奶渍。
和尚看了片刻,拨了拨念珠,低声道:
“进去看看。”
村民见了生面孔,并不生分。
有老汉主动招呼,请他们进屋烤火。一个妇人端了碗热水出来,说是姜汤,驱寒用的。
阿横没接,沈砚接了过来,姜汤很辣,熏得眼睛发酸,他捧在手里暖着,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却连嘴唇都没敢碰一下。
那老汉坐在炉火边,说起村里的旧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唠谁家的收成。
"我们这地方,命硬,也命薄。几十年前,山里闹过东西,那阵子死人多,抬棺的人都不够使。后来老人请了高人来看,说是山神爷金贵,最受不得女娃哭,嫌闹腾。自那以后,生下来的女娃,就渐渐留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炸开。
"我家那口子也生过两个。都是女娃,头一个哭得厉害,第二个倒安静些,可最后还是没养住。后来才得了个男娃。"老汉说这话时,脸上甚至没什么悲色,像是在说一场早就过去的病灾。
旁边缝补衣裳的妇人动作忽然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一粒血珠慢慢渗出来。她却像没觉着疼,只低着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阿横靠坐在墙边,目光淡淡扫过那妇人的手,没有说话。
沈砚捧着那碗滚烫的姜汤,胸口却像堵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