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残余的药劲儿还没退尽,踩在雪地里脚下发虚。阿横背着女孩走在最前面,她一夜未合眼,眼下浮着层淡淡的青影,步履却稳得惊人。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路,谁也没开口说话。
雪停之后,路反倒愈发难走。半冻的雪壳被踩破时发出干脆的“咯吱”声,风掠过旷野,卷起细碎的雪沫,直往人的脖颈里灌。
沈砚抱着那半袋干粮,跟在后头,脸色一直发白。从黑店出来,他像是被那碗汤药哑了嗓子,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走到晌午时,山道拐过去,露出一座半塌的土地庙。积雪顺着塌开的屋顶漏进殿里,在地上化成一摊一摊的湿痕。庙门口拴着一头灰驴。它正旁若无人地低头嚼着干草,尾巴偶尔甩动,带起一点雪沫。
沈砚的步子顿了顿。
这一路上,他看见的不是死人,就是风雪。这是头一回。有个活物,看起来像能安安稳稳活到明天。
庙里有火光。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和尚正蹲在火旁。他生得极瘦,颧骨突出,皮肤粗糙,晒得发暗。他身上的灰布僧衣早已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得露出了内里的经线,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很静,像井底的水。他目光先落在小女孩烧得通红的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到阿横身上。
阿横立在漏风的庙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没说话。
两人谁也没动。风从塌了一半的檐梁间穿过,火堆里的枯枝爆开一星火花,“噼啪”一声。
和尚低下头,视线落回到了火堆上那口缺了角的铁锅。
锅底的火只剩几块红炭,映着锅里浅褐色的药汤,水面偶尔泛起几个细碎的白沫。药气极淡,淡得要人走近了,才能在冷冽的木炭味里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他并没有急着倒药,而是拎起一片宽大的枯叶垫着手,稳稳地将锅提离火堆,略等了等,待翻涌的药汁慢慢沉静,才将药缓缓沥进粗瓷碗里。等最后一滴落下,才开口:"再烧下去,"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人就没救了。"
阿横仍旧没动。
和尚将盛满药的碗搁在火边,起身后退了几步,退进阴影里,双手合十。
"不是毒。"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阿横。
阿横盯着那和尚看了一阵,又扫了眼四周,才走过去,将小女孩放在干草堆上。
和尚半跪下来,手刚伸过去。阿横忽然抬眼。和尚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阿横才松开按剑的手指。和尚这才触了触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瞧了瞧。“寒气郁住了,热发不出来。”
他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截皱缩的老参,用指甲掐下一小片,塞进小女孩嘴里,又指了指那碗药:“先含着,别让气散了。”
沈砚怔了一下。这年头,能填肚子的东西都见不着了,更别说参。
“你是郎中?”沈砚忍不住低声问。
和尚摇了摇头,“见得多了,略知一二。”
阿横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小女孩。她并没急着喂,而是先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汁,在舌尖压了压,等了片刻,才把孩子扶起来灌下去。
和尚没再靠近,只低头拨了拨快熄的炭火。
药喂完了,庙里陷入死寂。沈砚下意识看向阿横,又看了看和尚。
阿横冷冷地抬起头,手按在剑柄上,话像冰渣子一样硬:“没钱。一分都没有。”
沈砚没敢出声。庙里的空气忽然像冷了几分。
和尚听了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淡淡道:“庙是破的,药也是林子里随手捡来的枯根。不值钱,不要钱。”
阿横没动,盯着他看。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和尚。他的手生着厚茧,虎口尤其明显,可指甲缝却很干净,不像一路逃荒的人。
“记着,”阿横开口, “离远点,对谁都好。”
和尚听了这近乎挑衅的威胁,也只点了点头,没接茬。他拎起空锅,蹲到门边,捧了把雪慢慢擦着锅底。
夜里风急,四人在破庙里歇下。半夜,破庙的门板在寒风中哐当乱响。沈砚睡得不实,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细碎的动静。
他睁开眼,透过半塌的后墙瞧见,和尚正蹲在庙后的雪地里。火光映不到那里,只有惨白的雪色映出两个轮廓——一个是蹲着的和尚,另一个则是横在地上的枯瘦尸身,那是一个路毙的老妇,蜷缩得像一块被丢弃的朽木。
和尚从和尚从旁边的瓦罐里倒出一点温水,用半块残巾,一点点擦去老妇脸上的冻泥。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怕弄疼她似的。
沈砚看了许久,不知为何,他凑上前低声问:“你认识她?”
和尚没抬头,手下的动作没停,只是摇了摇头。
“那……那你管她做什么?”
和尚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总得有人替她收一收。”
风灌进来,僧衣被吹得紧贴在他瘦削的背上。沈砚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庙里,他靠着墙坐了很久,看着远处那团微弱的炭火。那一夜,他再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