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笑容纹丝不动,眼角的褶子深而密。他也不催促,客气地拱了拱手,转身不紧不慢地进了后厨。
半夜里,沈砚做了个梦。
梦见他爹蹲在灶台边吃面,吸溜声在灶房里里响得扎耳。他在旁边皱眉,他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问:“冷不冷?”
他打了个寒颤,猛然惊醒。
屋里漆黑一片,角落里的炭盆不知何时已经灭透了。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沉得厉害,连指尖都似陷在泥里一般动弹不得。
黑暗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似有什么沉沉倒了下去。
阿横的声音压得很低:“闭眼。”
沈砚没闭。
他死死盯着暗处,看见阿横从黑暗里直起身子,有什么顺着她的袖口,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俯身在掌柜身上翻了翻,摸出一串钥匙,又从柜台后取出一本账册,借着窗缝透进的雪光扫了几眼。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合上,一言不发地揣进怀里。
沈砚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嘴里却像塞了团棉花。胃里忽然一阵翻涌,他拼命侧过头,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连着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阿横没看他。只把那碗没动过的冷汤推远了些,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越是笑脸迎人的地方,越容易死人。”
沈砚盯着那碗汤,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以后但凡有人白给你东西,”阿横转身去翻柜台,声音从阴影深处传过来,“先想想他图你身上哪块肉。”
她从柜台深处寻出一个纸包,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捻了一点在指腹间碾开,兑水给女孩服下。
沈砚颓然靠着墙,双腿虚浮。
黑暗里那团东西他不敢细看,却又忍不住去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蹲在灶台边吃面的爹。他爹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可刚才那个笑脸,差点要了他的命。
天快亮时,小女孩的烧慢慢退了。她睁开眼,视线在角落擦剑的阿横和脸色惨白的沈砚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不像孩子,倒像只刚从夹子里逃出来的小兽。她什么也没问,重又闭上眼。这一次,呼吸终于稳了。
阿横重新背起她,站起来:“走。”
沈砚扶着墙站起来,手脚仍有些不稳。经过柜台时,他的步子滞住了。柜台上孤零零地搁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个豁口,像极了他家灶台上常年放着的那只。梦里那阵吸溜声,又在耳边响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眼底发涩。
“怎么了?”阿横立在门口,逆着雪光,身影瘦削,像一把剑。
沈砚没作声。他慢慢伸出手,指间微颤,把那只碗扣过去,碗口朝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柜台上。
他转身跟了上去。
屋外雪停了。天光惨白,雪地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