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小女孩忽然烧得更厉害。她缩成一团不停发抖,梦呓里一会儿喊阿娘,一会儿哭着说自己吃得很少。
阿横睁开眼,眼底压着被吵醒的戾气。可刚伸手,指尖触到的皮肤却烫得惊人。她皱起眉。
小女孩忽然拽住她的袖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别……别卖我……“
阿横垂眸看着那只细瘦的手,没说话。
小女孩身子猛地一僵。草堆底下慢慢洇湿了一片。她咬着惨白的嘴唇,不敢睁眼,抖得像风里的败叶。
沈砚先发现了,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庙里安静得吓人。
那小女孩终于忍不住,蜷缩着小声抽噎:“我不是故意的……别打我……”
阿横沉默了很久,最后烦躁地低骂一声:“哭什么。”
她起身,将那堆湿踢开,又重新抱了堆干草回来,动作生硬,却终究没骂第二句,也没动手。
小女孩怔怔看着她。像不太明白。
风雪骤急。庙外忽然传来踩雪声,沉重、杂乱。
一下。
一下。
不止一个人。
沈砚脸一下白了。
小女孩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本能地往阿横身边缩。阿横抬起眼,听着外头踩雪声越来越近,忽然起身。“进去。”
沈砚一愣。阿横已经一把掀开那半截泥像后头堆着的烂草。后面掩着一个半人高的窟窿。像是以前逃荒的人挖出来藏身的。“快。”她声音压得很低。没半句废话。
沈砚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去扶那小女孩。孩子烧得厉害,整个人软得站不住。两人跌跌撞撞钻进泥像后头。阿横迅速将烂草掩回原位。又扯过半块破布搭上。
破布一落,里头一下黑了。
阿横翻身坐回墙边,那柄长剑已悄无声息地压进了腿边的枯草深处。火还烧着,照得那半截断首泥像的影子在墙上诡异地晃动。
很快。几道人影踩着积雪停在庙外。有人提灯往里照了照。“里头有人。”
“废话,火还亮着。”几个搜山汉子掀开那半扇破门钻了进来。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庙里。
几个人一边骂,一边搓手哈气。“妈的……”“这鬼天气还搜。”“跑几个小崽子,至于么。”“你知道个屁。”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丢的是九牙行的货。”“那关老子什么事?”前头那人骂,“老子儿子还烧着呢,大半夜还得出来遭罪。”
灯火在庙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阿横靠坐在那里,衣衫单薄,脸色冻得发白。看起来与荒郊野岭快冻死的流民无异。
领头那人皱了皱眉。“就你一个?”
阿横低低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原先还有几个。雪太大,走散了。”
泥像后头。沈砚整个人已紧绷到近乎痉挛。他的手虚捂在孩子口鼻上方,指尖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孩子烧得厉害,一旦挣扎起来,什么都完了。他想捂又不敢用力,只能任由孩子滚烫的气息喷在掌心,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手心黏腻得几乎抓不稳。
那小女孩的呼吸越来越重,带着细细的气音。
就在这时,阿横拿起一根枯枝,用力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声骤然响起,火星四溅。她跟着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在庙里回荡。将那抹不自然的喘息声尽数搅没。
另一个人提灯往庙后照了照。只看见塌墙、烂草和半截泥像。那人收回灯,正要开口,忽然顿了一下。
阿横拨火的手微微一停。
"九牙行的货……"那人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忌惮,没再往下说。
领头那人已经不耐烦了:"走吧,别他娘冻死在这儿。"
几个人骂骂咧咧退了出去。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风雪里。庙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许久。
泥像后头才终于传出沈砚脱力般的喘息声。
阿横仍靠墙坐在那里。低头拨了拨火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