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柳声神色淡然,全然没听出来梁陪云的阴阳怪气,只当是一句调笑,甚至心情甚好的介绍起人来:
“怎会?将军来的正是时候,这位是范三公子,范观南,对农事一道颇有心得。”
一边的范观南手都快晃出残影了,身体忍不住的往后仰,盼着离这两人远点。
天尊,这将军府到底是什么洪水猛兽啊,监御史和上将军这两人就天天这么对着干吗?
想起外界那些两人妖魔化的传言,范观南好悬没有吓破胆。
神仙斗法,殃及池鱼。你们这两尊大佛吵架,一定要带着我吗?我只是想要拿回我的书。
瞧着范观南堪称惊恐的神色,梁陪云再审视应柳声。
对方眉目流转,期盼地看着自己,巴不得亲自上阵把人拉进征北军。
原来是在给自己招揽人才。
变脸就在一瞬间,梁陪云倏尔一笑,好似先前满身冷气的那人不是自己一般,道:
“……先生请坐。”
冰层裂开一道缝隙,屋中凝滞的气氛再度缓慢流转,范观南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袖口沾湿一片。
虽然他不清楚这两位到底是怎么了,但对方既然给了台阶,顺坡下驴总归是没错的。
三人各自落座,范观南也知道今天的目的便是为了此事,也不吞吞吐吐,大大方方的侃侃而谈起来:“我观将军营中,时有军士向农户讨教种植之道,营中上下一体,俱从将军求贤之风,令人钦佩。”
梁陪云自然接话道:“可惜,他们随我征战日久,对种植一道早已生疏,常有力不从心之时。”
范观南露出笑颜,道:“今年五月突然来的一场大雪清空了永阳所有余粮,听闻还差点闹出事端。幸好监御史提出引进番薯以待将来,某不才,对这番薯略有心得,愿为将军效力。”
番薯?这东西不是随便找个土一埋就能长出来了吗?
梁陪云心下稍疑,不自觉地看向应柳声。
收到了视线,应柳声即刻道:“农政全书中专列甘薯‘藏种、种植、收采、用法’四法,纵此物确实产量高、便种植,但细微之处,还是需要专人来操持。”
应柳声从袖中翻出一卷书册,轻瞥了一眼范观南。
原本想让范观南拿这卷给番薯脱毒的书册去毛遂自荐,没想到今天梁陪云就来了。
“将军,这是范公子所著之书,请将军一阅。”
梁陪云接过去,一打开,各种“北种南调”“雪水浸种”“嫁接法”纷至沓来,砸得他脑袋晕乎乎的,更向他证明,眼前这个范观南,确实是一位农事上的才子。
几息后,梁陪云丢下书简,揉起了额角。
应柳声不明所以,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关切地瞧着他的脸色。
不能吧,难不成老爹在我的书里下了毒,为的就是现在图穷匕见?
范观南坐的地方倒也巧了,从他这儿望过去,梁陪云隐在暗处的皮肤像是浇上沥青一般,黑得发亮。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梁陪云放下手,瞧见如临大敌的范观南,又看到神色切切的应柳声,一阵莫名。
“……写的很好,那就——留在军中吧。”
在应柳声紧张又期盼的目光下,梁陪云还是遂了他的愿。先前还在担忧会出什么变故的应柳声一下子放松下来,整个人如融化的猫一般坐在椅子上。
梁陪云嘴角微微上翘,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永阳的事,我已经全权交给了李老和项书泽,稍后我写一封帛书,你带给他们二人之一,后面交由他们安排。”
范观南承了下来,喜色短暂停留一秒,很快被忧虑替代。
“怎么了?还有何难处?”
范观南瞧了眼应柳声,对方颔首,温柔地笑着,好像在给他鼓气。
而他胸中竟真的腾起了勇气,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白日见过李老,他见我带来的书册于农事颇有裨益,借去一观了。”
范观南换气的当口,梁陪云眉头微扬,问应柳声:“有这事?”
应柳声点头。
梁陪云曲起手肘摸了摸下巴:“我道你为什么火急火燎的抓……找人呢。”
十分有眼色的范观南看他们聊完了,继续道:“其他叔伯购来的番薯价格低廉又带毒,但却是不错的轮种品种,不知将军可否替我讨回那些书册?”
买的番薯还带毒?
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
一时,梁陪云又想起刚才应柳声递给他的那卷竹简,好像那上面写的就是给番薯脱毒的法子?
梁陪云捡起随手丢下的书简又看了看。
还真是。
抬眼,应柳声托着一盏白水喝着,眉眼垂下,微微扭向一边,不知道在藏着什么。
梁陪云哼笑,叫了一声:“应柳声。”
伪装被人拆穿,应柳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下杯盏,疑惑地啊了一声。
梁陪云笑盈盈道:“你意下如何?”
……要遭。
应柳声扯出一个笑,在满地的尴尬中镇定自若:“这件事,还需要将军定夺。”
这气氛怎么又不对了起来?
范观南盯着这个看看,盯着那个看看,心里七上八下。
“多大点事。”梁陪云一扬手,“本就是先生的书册,征北军又怎会强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