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观南彻底放心了,又听梁陪云问:“先生目下住在何处?稍后我好叫人把帛书送过去。”
其实我更想回家。
但想到一力为今天这场相聚创造机会的老爹,范观南吞下这句肺腑之言,拱手,道:“尚未定下,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我记得东边还有几间房子空着?你随便挑一间住吧。”
范观南离开了,梁陪云尚还算得上和煦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他声音抬高:“应柳声。”
只这一声惊雷般突然抬高的调子后,梁陪云的声音又变成了春风化雨般温柔:“下次你再为了留下这等人才大费周章致使军心不稳,军法处置。”
他悄悄观察对方,从一成不变的眉眼到因疾病而泛着淡淡紫意的嘴唇,不见任何激烈反应。
不知什么时候提起来的气缓缓散去。
也是,能面不改色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会被那一点小动静吓到?
那人轻轻笑了,裹着蜜一样,道:“我这也是怕将军芥蒂先前的事,但范观南此人我军确实丢不得,故才出此下策。”
梁陪云站了起来,来到应柳声面前,抓住他一说谎就忍不住缩到袖子里的手。
“卿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刚愎自用、暴殄天物的人?”
应柳声眼皮一跳。
怪,实在是奇怪。
发落?不是。
敲打?也不像。
梁陪云到底要干什么?
好好说着话呢,为什么突然来抓我的手?
心思流转间,他作出回答道:“令将军有此观感,是我的错。”
不管怎么样,先认错,总归是没错的吧?
捏在手里的五指轻轻抓了抓,逗人逗得开怀的梁陪云自喉口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来,侧首瞧着局促不安的人。
“应柳声,这可不像你。”
应柳声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和媚柔顺地倾听着。
“谋士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一个只会看主上眼色而投其所好的谋士,可不是一个好谋士。”
应柳声神色微动,手从梁陪云虚拢着的掌中脱出:“将军又怎知,这非我本色?”
若是同应柳声论一论本色、本心这些东西,怕是难以收场。
而梁陪云,本意也并非同他辩论这个。
观他往日种种,梁陪云突然福至心灵。
这人不会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空降的司空被罚没了而记恨他吧。
“数年前,秋猎……”
果然,只几个字,应柳声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
梁陪云承认,先前确实存了作弄人的心思。
明明自己早就想开,只不过觉得这人整天担惊受怕、处处小心谨慎的样子着实好玩,这才装出一副在意的样子。
现在,大权在握,应柳声彻底上了自己的贼船,再也逃不了,这点小疙瘩,还是早点清除的好。
“是我对不起你……”
“我确实该恨你。”
两句话同时响起,应柳声吃惊地看着梁陪云。
梁陪云一脸平静的看着他,道:“不过,人若是一直活在仇恨中,又如何能成事?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本将心胸宽广,不同你计较。”
话到半途,梁陪云又突然变卦。
恐惧和感激,都是操控臣子、令其甘愿为自己效力的不二助手。
他还没看够应柳声的顺从。
心中某种盘亘已久的情绪砰的膨胀、逸散,梁陪云看着面前的应柳声,忽有一种捏住他的脸狠狠揉捏一番的冲动。
光是这样还不够,他还想看应柳声缩在自己怀里寻求庇护,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一声哽咽,却抱着自己不撒手,弄得狠了,也只会往更深处钻去。
男人高大的身躯倾斜过来,压迫感十足,应柳声慌张地喊了声:“将军?”
梁陪云回了神,后知后觉这人方才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
突然从沉浸的幻想中拔出来的感觉固然是不好的,而它的后遗症之一便是梁陪云一时没能收好外露的情绪,叫应柳声更加惊疑不定。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可以放开一点。”
他并不想拥有一个只会伪装的应柳声。
也不知道对方领没领会他的意思,轻答了一声,转而又道:“听说,翠翎山上的那窝流寇夺了青山县?”
梁陪云:……“你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