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原野上,成队套着马铠的骑兵冲进金灿灿的麦田,弯刀锋利,寒光毕现,破开凝结的空气。
刀刃贴近,靠得最近的人本能倒地,就势滚去一边,视线天旋地转。
“快跑啊!突厥闯进来了!”
从极度恐惧惊诧下反应过来的农民惧呼着,周围人四散而逃,没跑几步,飓风般的铁骑顷刻到来,抬起弯刀,眨眼便要收割一条人命。
刀锋挥下,却并无没入□□的沉闷声响。
叮当一声,长剑架住弯刀,突厥人经这一遭,呆立原地,伪装成农民的兵士趁机挡开弯刀,反手砍向马蹄,奔袭的马儿骤然前扑,马上的突厥就此甩落在地。
铺天盖地的箭雨劈头浇下,前方步入陷阱的突厥人一瞬就成了刺猬,后方的突厥人见事不妙当即就要逃跑,伪装成农民的兵士立马拔出长剑,扑杀上去,死死咬住落跑的敌人。
鲜血滋养的土地越发漆黑,哨塔上的通信兵见到城外大军撤退,片刻不敢耽误进城通报。
“报——将军,突厥已撤营举旗逃跑了。”
梁陪云爽朗一笑,单手叉腰看向应柳声:“如何,我就说,监御史不必担心吧。”
此刻应柳声心头的一块大石方才落地,紧锁的眉头抚平,嘴角挂了一丝笑:“将军果真神机妙算。”
“瞧你这满面愁容的样子,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永阳哗变,大将军梁陪云斩朔风营主帅的消息,传开了,将军知道吗?”
梁陪云笑容僵在嘴角:“谁做的?”
应柳声疲惫地闭了闭眼,深觉自己来到北疆、来到梁陪云身边,简直就是在和阎王抢人。
“不清楚,但我们这次行动本来就冒着极大的风险,有人抓住了我们进退两难的空当,躲在背后耍阴招。”
谁都有可能。
如果要查这件事,所耗费的精力、物力,称之为挥金如土都不为过。
应柳声揉了揉额角,跳动的青筋平息几分。
梁陪云面上笑容隐去,深吸一口气,道:“不必管他了,等我们在北疆立足,谅他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乖乖滚去做山野草木。”
应柳声点点头:“我已将阐述唐煜烽叛国一事的文书送去了京都。另外,柳曲也写了一封书信,言及我们都在和世家联络,且,你派去义阳王那里的信使,并未得到回应。”
当然,柳曲的那封文书里还重点写了梁陪云是如何如何不待见应柳声,不仅如此,两个人还吵得天翻地覆,几度拂袖而去。
梁陪云盯着应柳声,上下扫了他一眼,若有若无的刺道:“应柳声,你心思太多、太重,总是病恹恹的,外人看来,总是误会本将虐待你。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应柳声心里一咯噔,眼皮都跳了起来,倦容立马攀上惊惶:“政治是政治,生活是生活。将军,我们都是人,人有七情六欲,亦有抱负理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梁陪云并没有搭话,保持缄默,良久,他才收回放在应柳声上的目光:“数日操劳,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去休息吧。”
应柳声半句多言都没有,只想着赶紧走,但走到半途,又停住了:“将军,柳曲这个人,我们留着他还有用。”
梁陪云答的爽快:“我知道。”
摸不清梁陪云这时候又在想什么的应柳声见机不对,片刻不多留,快步离去。
*
粮车一辆辆进了城,好在五月飞雪没有伤到庄稼根本,拼拼凑凑也还能勉强吃个半饱。
只是这样一来,留到明年的种子便彻底消耗殆尽了。
李风握着还带着点泥、表皮微微发青的土豆,长吟一声,对着手边的书籍,眉头隆起。
“照你这么说,这杨家送来的番薯,是不能吃的?”
紧绷着的范观南微微放松下来,磕磕巴巴的回忆着出门前范无阙教给他背的话:“是,正是因为此种番薯有毒,因而价格比那些晚熟的品种便宜,尽管它确实能在两到三个月内成熟,但无毒又熟的快的品种是最贵的。杨家低价买来数量如此之多的番薯,只能是末等的那批。”
哼,早有耳闻。
李风放下番薯,擦了把手,卷起书简。
那杨老头精明的很,底下那个儿子又昏庸贪婪,自然带不来什么好货,但又想攀上征北军这棵大树,给将军卖个好,只能做点滥竽充数的把戏。
他掀起眼皮,看向面前拘谨的年轻人:目光闪烁、畏畏缩缩。
八成只是一个范老头派过来挑拨离间的棋子。
自认为这人已经达到了目的,他摆摆手,驱散什么东西一样:“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父亲,征北军,会念着他这点好的。”
范观南如蒙大赦,收拾了东西就要跑路。
李风伸出苍老的手掌按住了麦秆黄的竹简:“东西,就留下吧。”
态度强硬、目光锐利的李风让范观南想起自家老爹,吓得一哆嗦,鼓起勇气和人对视一眼,话还没说出来,攒起来的勇气已经散的干净,委屈巴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我的书!那可是我左求右求二哥才从京都讨回来的!
出门后,范观南捶胸顿足,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加上走之前范无阙还关照他:对方要书,就全给他。他只能收起自己的不愿,魂不守舍的离开。
人影消失后,屋内顿时敞亮起来。
李风目光黏在竹简上,不为范观南停驻一丝目光,只是心头有一抹淡淡的疑惑: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到底怎么跟范家那位闹到差点除名的?
对范观南升起的那点疑惑,李风很快便抛诸脑后。
送来的竹简中还有些新的,泛着生木的白,总结了许多旧简中缺失的部分,一手好字越看越眼熟。
范老头什么时候还有闲心种起庄稼了?
李风啧啧称奇,直叹世家过的还真是悠闲。
出了屋子,飞檐翘角、廊腰缦回,绕过了一弯又一弯,应柳声侧首问尹昕道:“那些世家不是说,番薯已经到了永阳?还没有送到吗?”
应柳声一直都有让人留意征北军的动向,尹昕即刻接话:“人已经到了,今天早上进城门,去见李军师了。”
应柳声反应极快:“梁陪云把永阳交给他了?”几息后,他拢手:“也是,他是梁陪云最信任的人,又年纪大了,留他在永阳,最为合适不过。”
脚步拐了个弯,他又道:“走,我们去看看。”
垂头丧气的范观南就这么和应柳声撞了个正着。
应柳声:“?”
范观南:“?!”
瞧应柳声这锦衣玉绶、闲庭信步的模样,范观南当即意识到来人官位不小,身体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应柳声观察着青年人:他皮肤呈小麦色,衣制复杂,繁贵的衣物套在身上,细看只觉得有些违和。
这就是范家派来送番薯的使者?
这是范无阙的第几个儿子?怎么……这么壮硕?还……有点黑?
壮硕他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范家军官出身,世世代代都不曾荒废过武艺,但是黑他就有点不理解了。
范家从老到小,没一个不是丢太阳底下晒三天三夜都不会黑的。
当年范家二子来借书,应柳声就深有体会。
之前京营中就因为他皮肤过于白皙底下人常有牢骚,但他铁腕手段很快将京营治得服服帖帖。
借着那次机会,他也是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人物,与其结交。
当然,他的目的可不止这个。
范观南条件反射地行完礼,不知道要做什么,尴尬地直起身就要走,发现对面人在打量他,更无所适从,本能地要跑。
“你是……范观南?范家三子?”
应柳声不确定道,见那人脚底抹油的动作立时止住,登时笑容满面。
无他,不过是一些来自现代人微不足道的敏锐罢了。
小冰河时期,番薯可是个好东西,产量高、成熟快、易存储,饱腹感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