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松!”蓉儿把下巴抬得更高,强撑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可攥着林知薇手腕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她飞快地往身后扫了一眼,那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倔强的肩膀忽然塌下来一点,声音里的强势也跟着软了下去:“别动——那两个人还在看。就……就当帮我挡一挡,好不好?”
那双杏核眼望着她,里头有一点藏得很好的紧张。
林知薇沉默了。
手掌接触面积、热传导效率、脉搏频率——这些她都能算得清,但算不出“该不该回握”的答案。
她没再挣脱。
甚至微微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到蓉儿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蓉儿猛地抬头,眼睛骤然亮了——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有人伸出了手。
“先去长庆楼吧。”林知薇说。
“好!我知道他们家的桂花糕是招牌——不对,叫花鸡才是招牌——不对不对,都好吃!都点上!”
她拉着林知薇的手往客栈里走,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鸟。经过那两个配刀的人身边时头都没回,握着林知薇的手微微发抖,不敢确认刚才那一握是不是真的。她不时偷偷侧目,目光在林知薇的侧脸上飞快地一触即离。
林知薇被她拽着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蓉儿的手心热乎乎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骨节,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自己身边,不是她这三天里半梦半醒时出现的幻觉。
林知薇面不改色。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局部体温异常升高,接触面积持续增大,脉搏频率过快。算了,不记了。这感觉,不讨厌。
“你慢点。” 林知薇说,“从运动学上来说——”
“你走快点不就行了?”蓉儿头也不回,手指收得更紧了些。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在撇过头的那一刻,用力抿了抿唇,把笑意压回去。
林知薇叹了口气,调整步频跟上。
余光里瞥见蓉儿的耳廓——从耳垂到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那是劫后余生的兴奋混着找到依靠的雀跃,从心头冲到了耳朵上,怎么抿唇都藏不住。
林知薇假装没注意到。
但她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松了松。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浑身都是秘密。武功高强,心思却浅得像一碗清水。
长庆楼门口,蓉儿突然停下脚步。
“林知薇。”
“嗯?”
“你可别后悔。”蓉儿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目光却忽闪忽闪地避开她的正脸,“我请客,规矩可多了。菜不好吃要骂,茶不热要换,跑堂的要是敢多算一文钱,我能把账从头到尾算三遍。”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袖子里的小本本。
“我记物价的习惯已经持续四天了。跑堂的可以试试。”
蓉儿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在风中摇曳。
“你这个人,”蓉儿笑够了,抬头认真地看着林知薇。阳光下那双杏核眼里有什么情绪在闪烁,不深,真真切切地漾在面上,“好生奇怪。别人都是怕麻烦,你是怕麻烦不够多。不过——”
她顿了顿,把自己的手又往林知薇掌心里塞了塞。
“跟你走在一起,好像就算有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林知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街角。
一种异样的空气扰动,她在武馆后院感受过三天的那种压迫感,只是今天淡了,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街角杏花枝头,一根极细的银线悬在那里,末端系着一片花瓣,正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旋转。花瓣上似乎还有字,太远了看不清。
林知薇盯着那片旋转的花瓣看了两秒。
“怎么了?”蓉儿问。
她也跟着回头。那花瓣旋转的幅度极小,很难被人注意到。但蓉儿还是微微拧了拧眉。空气的流动不太对,有一小片区域的温度似乎比周围低了一点。
“没什么。”林知薇收回目光,推开长庆楼的门,“走吧。吃饭。”
谢未央也在这座城里。而且离得不远。这次不是远远观察,是直接在物理空间里留下了一个自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的信标。
可她为什么要告诉她?是一种宣告,还是某种……邀请?
林知薇在心里给这个问题打了个“待解”标记,然后把它推到后台运行。
长庆楼的门在身后合上。掌柜的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叫花拉着一个面容清秀但衣着寒素的少女走进来。前头那个明明脸上脏兮兮的,走路却昂首阔步,像只刚出笼的小凤凰;后头那个手里攥着根木棍,神情冷淡,进门先扫了一圈大堂的布局,像是在丈量什么。
“小二,”蓉儿下巴微扬,扬声道,“把你们店里的菜单拿上来。”
两人上了楼。
楼下突然传来掌柜赔笑的声音:“两位官爷,您要找个脸上有胎记的小叫花?没见着啊……”
蓉儿倒茶的手猛地顿住。茶水溢出杯沿,洇湿了桌面。她没有抬头,但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楼梯上随即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踩得木板吱嘎作响。
与此同时,林知薇的目光越过蓉儿的肩膀,看向窗外。
街角杏花枝头,银线末端的花瓣不再旋转了——像是观察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安安静静地靠在了某处屋檐上。
林知薇收回目光。"两个正在上楼,还有一个在外头。"她声音很轻。
“外头的是谁的人?”
"或许。"林知薇顿了一下,“她只是……在看戏。”
蓉儿皱眉,没听懂。
门外,脚步声停了。
沉默两秒。
门板被粗暴地拍响。
“里面的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