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湾回来之后,江城的夏天彻底发了威。气温连续一周在三十五度以上,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实验小学门口的桂花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林语晴每天躲在空调房里备课、看书、吃冰西瓜,除了傍晚被宋佳宁拉出去逛过几次商场,几乎不怎么出门。陆宴琛还是忙,但周末的时间一直给她留着。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陆宴琛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露台上去接。林语晴窝在沙发上看书,隐约听到几句“什么时候回来”“好”“地址发你”,语气随意而简短,不像商务电话。等他挂了电话走进来,她抬头问:“谁啊?”
“顾衍。”陆宴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回国了。”
林语晴放下书,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很快就对上了号。顾衍,高中也是江城一中的,跟她和陆宴琛同一届。她和顾衍虽然没有直接交流过,但她记得这个人,篮球队的主力,性格和陆宴琛完全相反,走到哪里都带风,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当年在学校里,谁都知道三班有两个极端:一个冷到生人勿近,一个热到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偏偏这两个人是最好的朋友。
“我记得他。”林语晴说,“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篮球队的?跟你一个班。校运会的时候好像还拿过跳高冠军。”
“嗯。”
“他那时候还挺有名的,女生宿舍里经常有人提他。不过我跟他不算认识,就是知道对方是谁那种。”
“他来家里吃顿饭。”陆宴琛说,“明晚。方便吗?”
“当然方便。要不要叫陈姨多做几个菜?”
“不用,他不挑。”
林语晴靠在沙发扶手上,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高中时她和顾衍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无数次,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但从来没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她的生活里挤满了纪泠川、作业、考试和广播站的事,而顾衍是陆宴琛身边唯一能靠近他的人。他们活在同一个校园的平行世界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屏障。现在这层屏障要被打破了,她要作为陆宴琛的妻子,正式认识他的老友。
第二天傍晚,门铃准时响了。陆宴琛去开门,林语晴跟在他后面走到玄关。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五官深邃利落,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比陆宴琛略矮一点,但肩背宽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松弛而张扬的气质,和陆宴琛的冷峻克制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舍得让我进门了?”顾衍把其中一个纸袋塞进陆宴琛手里,然后越过他看向林语晴,笑容从客套变成了真正的惊喜,“林语晴?真是你。宴琛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当年二班那个语文课代表,对不对?校广播站的,每周三下午念散文。”
林语晴被他这一连串精准的记忆砸得有点意外:“你记性也太好了。”
“不是我记性好,是你当年在广播站念的那篇《桂花雨》太洗脑了。我每次周三下午趴在桌上睡觉,梦里都是桂花桂花桂花。”顾衍说着自己先笑了,然后伸出手,“好久不见。不对,应该说,正式认识一下。顾衍。”
林语晴握了一下他的手,笑着说:“正式认识。林语晴。”
“当年我们算不算零交流?”顾衍偏头想了想,“我记得你在二班,我在三班,中间隔了个楼梯间。走廊上碰见肯定碰见过,但我印象里我们好像真的没说过话。”
“确实没说过。”林语晴回忆了一下,“我看过你打篮球,但你应该不知道。”
“那不能怪我。”顾衍一摊手,“怪他。”他用下巴朝陆宴琛的方向点了点,“我那时候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被他占了,不是拉我刷题就是拉我去实验室,哪有空认识别的班的同学。”
陆宴琛靠在玄关柜上,表情淡漠地看着顾衍,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三个人在餐厅坐下来。陈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顾衍吃了一口清蒸鲈鱼就赞不绝口,说在国外这些年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蒸鱼。他吃饭的时候话很多,从美国的投行八卦聊到最近国内的市场动态,从他们在英国留学时陆宴琛烧糊锅的黑历史聊到盛恒最近的几个大动作。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语速快但不让人觉得聒噪,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天然的幽默感。
林语晴发现,顾衍和陆宴琛坐在一张桌子上,一个滔滔不绝一个惜字如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更让她觉得有趣的是,顾衍显然很清楚陆宴琛所有的脾气,哪些话题可以开玩笑,哪些话题碰都不能碰,哪些往事可以说,哪些往事得等他不在场的时候才能偷偷抖给嫂子听。
他那句“回头趁你不在我全抖出来”只说了一半就被陆宴琛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但他脸上完全没有惧色,反而笑得更加兴致勃勃。那种肆无忌惮的态度,和他高中时在球场上带着球横冲直撞的样子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