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正式进入了夏天。梧桐树的叶子绿到了最浓处,知了开始零零星星地试音,实验小学门口的桂花树在烈日下撑开巨大的树荫,每天早晨落一地细碎的光斑。林语晴的春季学期进入了期末冲刺阶段,每天带着孩子们复习生字、听写词语、做模拟卷,嗓子从周一到周五都是哑的。陆宴琛在书房里给她备了一盒润喉糖,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她的保温杯有没有装满温水。
期末考试前一周,林语晴在班上搞了一次“期末动员大会”,其实就是买了些卡通贴纸和星星印章,谁模拟考进步了就在谁的本子上盖一颗。四十几个孩子为了星星印章拼了命地复习,连平时最调皮的后排小胖子都主动举手要求再听写一遍生字。
期末考试那天,天气热到了三十四度。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孩子们埋头做题,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林语晴在讲台上监考,手里拿着一把从办公室带来的折扇轻轻摇着,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慢慢滑过去。有人在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有人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有人已经做完了正无聊地数手指头。
考完最后一门,她把孩子们送出校门。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生跑出去好几步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她手心里:“林老师,暑假我会想你的。”林语晴蹲下来抱了抱她,想说“我也会想你”,但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散学典礼之后,暑假正式开始了。宋佳宁第一时间发来贺电:「恭喜林老师喜提两个月带薪假期!你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林语晴回了一个瘫倒的表情包,然后趴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晚饭是陆宴琛做的。陈姨今天请假回了老家,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了两个菜一个汤,端到茶几上让她不用挪地方。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角落里,捧着碗喝了一口汤,觉得整个人终于活了过来。
暑气最盛的时候,林语晴提议去宁湾。就是去年夏天他们去过的那个海滨小城,白墙灰瓦的渔民老宅,院子里的无花果树,窗外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她说想去,陆宴琛就说好。行程是他安排的,日期是他定的,民宿是他订的还是去年那一家,连房间都是同一间。
林语晴站在民宿门口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无花果比去年更大更茂盛了,树荫遮了半边院子。推开木门,房间里的摆设几乎没变,亚麻床单、木窗、能看到海的窗户。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转过身看见陆宴琛站在门口,手臂上搭着外套,正看着她的反应。
“你是故意的。”她说。
“什么故意的。”
“订同一间房。”
陆宴琛没有否认。他把外套放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海风灌进来,咸咸的,凉凉的,远处能听到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傍晚两个人沿着海滩散步。夕阳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渔船慢慢往回开,马达声突突地飘过来。林语晴脱了凉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温热的沙滩上。她低头捡到一个完整的蛤蜊壳,粉色的内壁在夕阳下闪着珠光,高兴得举起来给他看。
“去年你也捡了一个。”陆宴琛说。
“你还记得?”
“记得。”他顿了顿,“你当时说这个好看,我问你要不要带回去,你说不用,让它留在海边。”
林语晴低头看着手里的蛤蜊壳,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什么都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一个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决定,他全记着。
“今年带回去。”她把蛤蜊壳装进帆布袋里,“带回去放在露台上,跟桂花树做个伴。”
天黑之后,两个人坐在民宿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陆宴琛搬了两把藤椅,又拿了一瓶冰镇的果汁和两个杯子。海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谁家烤鱼的焦香。天上星星很多,比城市里能看到的多好几倍。林语晴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去年在海边,你说你想在海边看日出?”
“记得。”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