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只是打错。”鹿梦鱼说,“他们把你的名字写成了‘于真路’。不是甄别的甄,是真实。不是鹿鸣的鹿,是路途。于真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抬眼看他,眼神不是愤怒——是更深层的、沉在愤怒底下的悲哀。“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写过什么,读过什么,在多少个凌晨醒来盯着天花板。在他们的数据库里你只是一个数字。逾期天数。应还金额。催收等级。你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于真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稳。“可我知道你的名字。于甄鹿。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你自己名字的人——需要被甄别,才能被发现。是鹿,不是鱼。不是那套系统里任何一个编号。是一头独自跑在深山里的鹿。你知道吗?”
于甄鹿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笔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鹿梦鱼没有等他回应,重新低下头,用铅笔在截图边上标注:群发短信,含第三人联系方式,违反催收公约第十八条。她的字迹很工整,和刚才那个用手指敲桌面的人判若两人。
“鹿梦鱼。”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鹿梦鱼停下笔,抬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搁在桌上。
“我不是对你好,”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你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人——你那么聪明,却把自己活得那么小;你那么善良,却觉得自己不配被善待;你心里有火,却一直在假装它不存在。我只是……不想让你继续假装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假装?”
“因为假装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我睡不着’。”她笑了笑,“假装的人,不会把废品整理好双手递给捡垃圾的老人。假装的人,不会在论文里写‘深海中的鱼群’,然后在综述里批注‘聪明’。很矛盾——但这矛盾是你。你不一致的地方,恰好是你最真实的地方。”
于甄鹿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数字、表格、合同、条款——这些冰冷的东西,忽然被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温暖包裹了。他用手掌按住一份表格的边角,感觉到纸张的温度。那是鹿梦鱼刚才触碰过的地方,还没有凉。
“鹿梦鱼,”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好了——我说的是如果——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把笔帽合上,啪的轻轻一声,“你只要继续做你自己。不是那个‘还清了债的于甄鹿’,不是那个‘战胜了抑郁症的于甄鹿’,而是那个会在废墟里种花、在凌晨两点发消息说‘我睡不着’、在综述边上用铅笔写‘聪明’的于甄鹿。那个于甄鹿,我一直都喜欢。”
她没有说“爱”。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比“爱”更重。她把笔帽合上,然后用拇指轻轻地转了转合上的笔,她在等他接话。而他低下头,没有接,因为在他想说的一切里,目前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今晚的绿萝发了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