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开庭前一周,于甄鹿的抑郁症迎来了最严重的一次发作——但那次,和以前有些微妙的不同。后来陈律师和鹿梦鱼复盘的时候,用了“混合发作”这个词,说他当时表现出抑郁和轻躁狂的并存特征——也就是双相障碍中常见的混合状态。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任何轻躁狂的成分,只觉得终于从石头的沉重变成了羽毛的飘浮,但那羽毛是黑色的,而且在下坠。
那一天周五。他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鹿梦鱼说的那家“深夜食堂”。他点了一碗面——菜单上最便宜的那种,素面,旁边写着“深夜特惠,附赠荷包蛋”——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胃像一个紧缩的拳头,拒绝接纳任何东西。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荷包蛋完整地浮在汤面。
他坐在那里,看着店里的其他客人。一对情侣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手机里放着搞笑的短视频——笑声很低,但能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吧台,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某地公积金政策调整,男人摇摇头,喝了一口酒。一个外卖员推门进来,取了一份餐,又匆匆走了,门铃撞出一串慌乱的声响。
这些人都有去处。他们吃完面,会回家,会有人等他们,或者不会——但至少,他们有一个“回去”的动作。于甄鹿不知道自己回哪里去。出租屋不是一个“去处”,它只是一个“位置”。一个存放他身体的位置。
他给鹿梦鱼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深夜食堂。”
十五分钟后,她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发湿了一点——外面还在下雨。她没有撑伞,只是用大衣帽子挡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没有问他为什么只吃了两口面。她只是坐下来,对老板娘点了一份和他一样的面——“素面,加蛋。”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出了她是常客,笑了一下,对着厨房喊了一句“素面加蛋”。然后她坐在他旁边,等面,然后慢慢吃。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家店吗?”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它开到凌晨两点。”她说,“深夜两点还在营业的地方,是一个城市最后的善意。不管你多晚,不管你多糟糕,这里有一碗面在等你。不管你吃不吃得下。”
于甄鹿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鹿梦鱼,”他说,“你是不是把你也当成了我的‘深夜食堂’?”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节拍,“一个需要被收留的人。”
“不是。”她说,“你不是需要被收留的人,你是需要被看见的人。收留是提供庇护,看见是承认存在。前者是怜悯,后者是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