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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六、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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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是陈律师寄来的一份对方证据清单的复印件,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标注着某个网贷平台的放款记录、利息计算方式、催收短信截图。他本来只是想在睡前翻一翻,结果等他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泛了青白色。他看完了全部材料,在每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批注——这一笔利息计算有误,这一条催收短信违反了某条法规,这份合同的违约金超过了法定上限。字迹一开始是工整的,后来逐渐潦草,最后几页几乎是他自己都辨认不了的草书。但他的脑子异常清晰。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法律条款的编号,都像被钉在白板上的磁铁,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翻出笔记本,开始写一份新的还款方案。不是之前那种保守的、只还最低额度的方案——是一份激进的、主动出击的方案。他要用陈律师提到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作为杠杆,主动联系每一个债权人,要求他们减免利息,重新签订还款协议。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金额,每一个节点都标上了对应的法律条款。表格越画越密,最后几乎占了整整三页。他写得手都酸了,但脑子还是不肯停,一个又一个新念头像弹珠一样弹出来——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减免诉讼费,可以联系之前那个姓魏的催收员让他出具违规催收的证明,可以把所有平台的利率超限部分汇总起来反诉——

他写到天亮。一共写了十二页。

第二天是周六,鹿梦鱼照例带着保温袋来敲门。他开门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然后看到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十二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表格、箭头、法律条款编号,像一份被压缩到极限的作战地图。

“你一晚没睡?”她问。

“不困。”他说,语速比平时快,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让她安心的亮——是某种更干燥的、带着灼热感的亮,像灯泡在烧断钨丝前会忽然变亮的那种亮。“我在看陈律师寄来的材料,发现了很多漏洞。你看这一条——他们把月利率当成年利率再算复利,光这一笔就可以主张减免至少两万。还有这个平台的催收短信——他们用了群发功能,把我的债务信息泄露给了第三方联系人,违反了《互联网金融逾期债务催收自律公约》第十八条。我已经整理好了,周一就可以发给陈律师。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鹿梦鱼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前面的几页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每一笔数字都算得准确无误。但翻到后面,她发现字迹开始变了——不是潦草,是另一种东西。句子之间开始出现跳跃的联想,某个段落的末尾忽然转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然后又忽然跳回来。有一页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字,不是关于债务的,是关于AAV载体的——“如果把衣壳蛋白的VP1区域做定向进化,筛选出来的突变体可能对中枢神经系统的靶向性更高,这个思路和债务没关系,但我忽然想到了,记下来免得忘”。旁边画了一个载体的结构示意图,画得很细,但线条明显是急促的,像有人在赶在念头消失之前把它钉在纸上。

“你昨晚除了写这个,还做了什么?”她问。

“没做什么。就是写东西。写到一半忽然想通了一个以前在实验室没解决的实验设计问题。”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站在窗口看对面那栋楼,觉得它也没那么丑。以前觉得它像一块灰色的墓碑,今天觉得它就是普通的水泥建筑。可能是光线的原因。也可能是——我想通了。之前那些焦虑,那些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恐惧,其实都是认知扭曲的产物。只要用理性去分析,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法律工具可以利用。我觉得我之前是被恐惧绑住了。现在我知道了规则,就可以在规则里打。”

鹿梦鱼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她没有说“你太亢奋了”或“你需要休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她只见过他抑郁的样子,没见过他这样的状态。也许这真的是“好转”?也许人在最深的绝望里待久了,忽然找到出路,就会这样?她不是精神科医生,她不能下定论。但她的直觉在发出一个极细微的信号——他昨晚一页没睡的眼底是干燥的,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半寸,说话时手一直在比划。这和他在法院门口仰头接住雪花的那个“好转”不一样。那次他是平静的、接受式的。这一次他是向外燃烧的。两者之间隔着某种她还说不清楚的距离。

“你饿吗?”她问。

“不饿。昨晚吃了两个饭团——不对,好像是前天晚上。算了,先不管了。你帮我看一下这一条——这个平台的利息计算,我用了两个不同的公式,你帮我复核一下哪个是对的。”他把笔记本翻回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鹿梦鱼没有看笔记本。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的额头不烫,但皮肤很干,像被某种内在的热源烤了一整晚。

“你昨晚没睡,”她说,“现在才早上九点。你能不能先睡一觉,起来之后再跟我讨论方案?”

“我不困。真的不困。我已经很久没有状态这么好了——思路清楚,脑子反应快,做事的效率特别高。你不觉得这是好事吗?以前我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现在我一个晚上就能整理完之前拖了好几个星期都整理不完的材料。”

“你觉得这是好吗?”她语气很轻,不是质问,是在帮他整理那些在他脑子里飞快旋转的碎片。

于甄鹿愣了一下。他想回答,但脑子里忽然涌进好几个不同的答案——“当然是好”“为什么不是好”“你在怀疑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它们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像四辆车在同一个十字路口撞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没有抖,但他发现自己的拇指在用极快的节奏敲着膝盖,快到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鹿梦鱼看到了他的手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那只敲膝盖的手上。她的手指很凉,和他的皮肤温度形成了明显的差距——他的手指是热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血液循环被某种东西加速之后的热。

“你先睡一觉,”她说,“方案我帮你看。你醒来之后我们再讨论。好不好?”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安静,和他脑子里那些正在高速旋转的念头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那种安静像一只锚,把他从漩涡里拉了一小步。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困,是那种在高速运转了几个小时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虚弱。他说:“好。”

他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不肯停。鹿梦鱼坐在书桌前,翻开他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她没有出声,只是偶尔翻页的时候,用铅笔在某一行上画一个小小的圈。

他在她翻页的沙沙声中,终于睡着了。睡得很沉,但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睁开眼,看见鹿梦鱼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旁边多了一个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十二页手稿的最后,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前面的逻辑都成立。后面的跳跃太大,有些段落衔接不上。等你休息好了,一起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些昨天看上去天衣无缝的逻辑链条,现在回头看,确实有一部分是断裂的,但他昨天完全没意识到。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昨晚坚信不疑的东西,一觉醒来发现它并不那么坚固。但他也注意到,鹿梦鱼没有说“这些全是错的”。她说的是“前面的依然可以救”。她没有把他那一整夜的亢奋产物全部扔进垃圾桶——她分了清浊。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他问。

她转过身来。“我没有资格判断你是不是正常。但我知道,你今天早上的状态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好坏的问题——我见过你好,是在法院门口你接雪花的那个下午,眼睛亮但不干。今天你眼睛亮,但干。像烧着的纸——有火,但是没有水。你以前是冰,现在是火。冰需要火来融,但火不能烧太久。”她把笔放下,看着他,“我会记录——你如果想聊,我们就聊;不想聊,我先帮你把那些好的部分保留下来。”她把那沓笔记本举到他面前翻开,指向边缘她画过的那些铅笔小圈——那些是他那十二页里,经过她判断,逻辑依然紧凑、依然可以递交给陈律师的部分。页边还有一行她留的括号,字迹很轻:“这段语速很快,我会慢点问。”

于甄鹿看着那些笔迹,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也许他需要在下一次复诊时,跟顾医生谈谈这件事。不是把它当作“问题”——是把它当作一个他还不太理解的现象。他问她:“你在笔记里总结过激越性抑郁和轻躁狂的不同。我今天早上——你觉得我属于哪一种?”

“那不重要。”鹿梦鱼说,“重要的是你累不累。你昨晚没睡的累,现在感觉到了吗?”

他感觉了一下。很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像被人把引擎转速表拧到了红线区,然后忽然松开油门。他说:“感觉到了。”

“那先吃饭。吃完再跟你说方案。”她把保温袋打开,馄饨还是温的。窗外,便利店的招牌红光透过绿萝的叶片,落在他笔记本上那些潦草匆忙又灼热的字迹上。她画的那一行铅笔小字刚好和其中一排被阳光褪旧的笔迹叠在一块,被他手指之前在纸上反复划过的凹痕所包围。那些文字在几小时前还闪着一种暗夜里的磷火,现在安静地躺在纸上,像被浇过水的篝火余烬。但它们没有烧掉任何东西。它们只是昨晚一个疲惫的人在火光里写的,她不打算把它们全部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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