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财,这几日又研究出什么菜品了?让本小姐瞧瞧。”
“嘿,那你真是来巧了,刚出炉的‘消溽暑’,尝尝,鲜甜解腻。”
“嗯——不错,红豆增甜不腻,沙沙的口感丰富层次,再加上酸甜冰乳简直‘更上一层楼’!阿财,干的不错!”
说来这灵家小姐也是奇人,不住庭宅大院,仆从前呼后拥,偏爱自家茶馆客栈,熙熙攘攘。
连衣着也奇,大小姐不爱金钗珠玉环身,女儿家惯穿的繁复裙袍在她身上几乎不可见,平日只是朴素便装,好像提上包袱随时就能跑路。
“叩叩”门外有人。笃宁倏然睁眼起身,下意识攥住寒剑,又反应过来放松身体。
门外传来人声:“明公子,你在吗?瞧你一早上未踏出房门,我特意给你送了东厨新做的消暑甜食,快尝尝。”
笃宁怔愣一瞬,又迅速回过神,起身开门,是前日的老嬷嬷。
“多谢。”笃宁接过甜食。
老嬷嬷是灵楣的奶娘,姓王,灵家上下的人号都叫她一声王妈,颇受人尊敬。王妈在小姐襁褓之时就陪在身旁,对她可谓瞻前顾后。灵楣也格外信赖奶娘,在她面前可劲儿顽皮娇俏。
刘妈笑呵呵地说:“公子,见你如今恢复的不错,是个好兆头啊。正巧镇上的赏花宴将近,明公子得空定要去瞧个热闹啊。”
赏花宴是乌蓬镇的传统节日。此地依山傍水气候湿润,故花卉长势甚好,品类繁多,最受镇上姑娘追捧,无论出阁的、未及笄的还是嫁作人妇、罹患孤寡的都乐得一览花繁。
刘妈一脸慈笑,帕子捂嘴:“何况你这样俊俏的公子,会招很多世家小姐喜欢。别看咱这镇等级不高,不比燕京,却有着不少官宦旁支,个顶个的阔绰,家里姑娘也是读书识字、女工、礼节样样不落。公子你也趁此机会早日寻得天赐良缘。”
笃宁孑然一身,一意孤行惯了,想过拂去一切身外事当个清白人,想过除魔卫道仗剑三界,想过抛却妖身从此消弭于世间,却从未生过寻得一人定终身的念头。
他对“情”似乎很迟钝,反应也不激烈,难道就因为是妖身吗?不,大概是他生性凉薄注孤生吧。蛇妖总会这么想。
为此,笃宁虽为人妖交界督使流连各界,却从未有职务之外的机会融入凡人生活,如若不是雾隐山事变,恐怕他还是行迹匆匆的督使。
不过这次笃宁想打破先例,去瞧瞧人间的热闹。
*
乌蓬镇临水,荷花个个朵大明艳,茉莉花、百合花、三角梅也毫不逊色,争奇斗艳。而每年六月七日至中旬是当地有名的赏花宴。
灵楣兴奋至极,以往简朴的便衣被她舍弃,穿上了层层叠叠、明艳张扬的绯红襦裙。
刘妈站在她身侧整饬衣角,为她描眉簪发。镜中人儿明艳动人,难掩喜色,嘴角始终噙着笑。不知是谁这么幸运让大小姐精心梳妆去见上一面。
笃宁换上了一身青袍,发髻端正束着,青色发带在头上飘逸。这都是是刘妈遣人送来的,虽不知他穿衣品好,但质量布料上乘总不会错。
实际他对衣着没什么苛刻要求,金缕玉衣、粗布烂衫于他而言无甚差别。
他抱臂斜倚着窗棂,看着楼下熙熙攘攘,街头巷尾都摆满了花簇,互挽胳膊的姑娘们站在簪子铺前挑拣;牵着稚子之手的妇人停在花铺前细细打量,孩童却按耐不住硬拉着母亲,吵闹着要吃花糕;年过花甲的老夫妇躬着身子,在各式花簇中流连,无言之中一片岁月静好……
头一次切实体验到人间的热闹与温情,这次不再是冰冷的例行公事,而是深入其间。
笃宁踏出房门,与灵楣打个照面,自顾自出了茶馆。
晨曦初升,清凉的空气与满街花香相和,给笃宁如今的“破烂”身子回了口气。
他前几日的花铺前驻足,一朵睡莲吸引了他,纯洁的花瓣绽放,一瓣瓣含蓄展开,露出娇嫩花蕊。
花铺掌柜热情地说:“公子,快瞧瞧,今日的睡莲可不能错过,昼开夜合,可是赶上好时候了。”
花很美,适合带回去摆在窗前日日欣赏,但想到自己如今有命回到崇光就是万幸,途中无心照料娇嫩的睡莲。
笃宁也只是看看,连摸都没摸便走了。
花宴不只有赏花,还有斗花,引花作对,酷爱吟风弄月的青年才俊将这视为崭露头角的手段,指不定与哪个小姐看对眼从此出入成对。
况且这花宴有一不成文的习俗,凡是看上哪家俊男才女,只需折一枝栀子花塞给那人,来表达爱意,若一方有意,回一枝便是。
笃宁一路走来不知婉拒了多少示爱花,有的推拒不成只能捻在手中。
他蓦地想起昨日灵楣调笑:“你可得带个大麻袋,不然一路过去花儿能把你插个全身洞,哈哈哈。”心中叹气,遁逃回茶馆。
花宴最精彩的还是在夜晚,平日被约束禁止抛头露面的闺中小姐也会被准许出来,在宴上吟诗作赋,一改含蓄娇软的模样,大胆地与心上人幽会。
兴到头处买盏花灯,共至青水河祈愿。
笃宁觉得新鲜,光华散落之时又出了门。
于白日不同,没了日光做衬的花被油灯照亮,倒显得暗淡又神秘。不过来这的人不全是为了花,醉翁之意不在“花”——在人。
笃宁往街巷深处走去,人流愈发汹涌,摩肩接踵,但无一人撞上他,只觉这光华公子如皎月,磕碰一下就是罪孽。
他随着人潮不知不觉来到青水河畔,一阵笛声响起。
笃宁负手而立,望着水中倒月,似是心情不错,他闭目倾听。曲调悠扬婉转,像有诉不清的情愫,倒正衬河畔祈福谈情的一双人。
半晌笛声停了,笃宁睁开眼,望向树上斜靠着的人。
树上之人面目在夜色朦胧中看不真切,竹笛还抵在唇边,笃宁未发一言,那人也不觉气氛沉默,只是声音轻柔舒缓道:“这位公子,我好像下不去了,可否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