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点头。
程知白俯身,将炭笔一根根捡起,整齐排列,方向一致,间距均匀:“这般井然有序,便是熵减。孤立系统无外力干预,熵只会增,不会减。”
星火凝视着整齐排列的炭笔,沉默片刻,再度发问:“程老师,这世间,可算一个孤立系统?”
程知白一怔,未曾料到他会问出这般深刻的问题,思索良久,轻声答道:“理论而言,是。”
“那世间熵会不断增加,愈发混乱,最终混沌无序,一切皆无分别,岂不是要走向终结?”
程知白又一怔,这问题早已超出课本范畴,他苦思许久,终是坦诚道:“星火,你这问题极有深意,我暂无法作答。待我细细思索,日后再告诉你。”
星火轻轻点头,低下头继续研读课本,眼中无失望,无不解,唯有沉静的求知欲。
当日入夜,程知白独坐案前,摊开热力学典籍,反复研读熵的相关章节,星火的问题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思索彻夜,终未寻得答案。
次日授课,他看向星火,诚恳致歉:“昨日你所问之事,我思索一夜,仍无头绪,抱歉。”
星火抬眼,目光澄澈,轻声道:“程老师无妨。待我学得更多,便自行探寻答案。”
程知白望着少年眼中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笃定,忽然明白:星火已然长大了。非是身形渐长,而是心智成熟——他开始思索无解之问,探寻未知之理,踏上一条无人引路、前路未知的道路。
春末,谢云归收到了父亲谢长天自天璇宗寄来的信。信中仅一句话:“闻你研习化学,进展如何?”
他将信反复摩挲,在信背写下一行字:“学业顺遂,勿念。”而后折好,妥帖收于怀中。
当夜,他独坐宿舍,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信中细细叙说研究院的日常:春日抽芽的银杏树,供不应求的萤石灯,落日谷绽放的沙柳,还有星火关于熵的疑问。信末,他郑重落笔:“爹,从前我茫然无措,不知前路何方。如今我心有定见,愿做有用之人——非独为天璇宗,更为天下苍生,如林老师一般。”
他将信装入信封,贴好信纸,置于案上。窗外,皓月当空,清辉遍洒,静谧而安然。
春去夏来,银杏叶由嫩绿转为浓绿,枝繁叶茂,如撑开一柄巨大绿伞,遮蔽半座庭院。星火倚树读书,阳光透过叶隙洒落,斑驳光影映在他身上。他手中的物理教材已翻至末页,扉页上印着八字箴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程知白以红笔批注:“星火,学业已成。”
星火望着批注,咧嘴一笑,缺掉的门牙早已长出,洁白小巧,如初生嫩芽。
他合上书,快步上楼,敲响林朝夕工作室的门。
“林老师,我读完了!”
“读完什么?”
“物理!初级、中级、高级,全部学完了!”他高高举起那本厚重的教材,书页边角已被翻得微卷,偶有水渍墨迹,却字字清晰,完好无损。
林朝夕接过教材,一页页细细翻阅。那些公式由她执笔,例题由她编撰,习题由她拟定。无数日夜伏案书写,耗尽心血,青丝渐落。如今,这本承载着心血的书,被星火逐页细读、认真研习,满是温度。
她合上书,目光落在少年眼中,轻声道:“星火,你真的长大了。”
星火望着她,眼底泪光闪烁,却非悲戚,是光芒,是历经成长后的璀璨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