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读完物理教材的那个夜晚，林朝夕失眠了。

无关兴奋，只关不舍。从初级班到高级班，从识字艰难到啃完整本物理教材，从掰着手指算数，到理解热力学第二定律——他每一步成长，她都亲眼见证，也一一记在心底。如今他读完了，像是从她的知识体系里，正式毕了业。她为他欢喜，心底却空出小小一块，落着细碎的怅然。

裴无寂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时，她正坐在窗前，月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想星火。”

“他怎么了？”

“他把物理教材从头到尾读完了，初级到高级，一本没剩。”

“那是好事。”

“是好事。可往后，他不再需要我了。”

裴无寂将茶壶轻放在桌，在她身侧坐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

林朝夕一怔。

“他不必说。书读完了，我教过的东西，他都学完了。往后他要走更远的路，只能靠自己，或是旁人。我帮不上了。”

裴无寂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从前说过一句话。教育的意义，是让学生不必再依赖老师。老师教得越好，学生独立得越早。你教得好，所以星火不必再依赖你。该高兴，不是难过。”

林朝夕抬眼望他，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清澈。

“裴无寂，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些了？”

他嘴角微弯，弧度极淡。

“跟你学的。”

林朝夕低头笑了笑，端起茶杯轻啜。茶温恰好，不烫不凉，入口妥帖。

“你说得对。该高兴。星火长大了，不必再由我牵着走，他能自己往前走了。”

那一夜，她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圆月高悬，清辉洒在银杏树梢，安静得温柔。

星火读完物理后，便转攻化学。林朝夕给他定了计划：初级一月、中级两月、高级三月。星火嫌慢，自己改了日程——初级二十天、中级四十天、高级八十天。

林朝夕没有反对，只淡淡一句：

“不必为快而快，要为懂而快。不懂的快，是慢；真正懂了，自然会快。”

星火把这话记在心里。他学得踏实，每个概念务求吃透，每条公式都亲手推导，每道习题认真演算。不求进度，只求理解。懂了，速度自来。

谢云归的化学也学到中级，正攻高级。两人成了固定的学习伙伴，常凑在一起互相提问、彼此纠错、并肩鼓励。星火叫他“谢叔叔”，他唤星火“小火苗”。

他学得比星火慢，却从无半分浮躁。

“小火苗比我聪明。”他坦然对林朝夕说，“但我不跟他比，只跟昨天的自己比。昨天不会配平化学方程式，今天会了；昨天不识苯环，今天认得了；昨天不懂取代反应，今天弄明白了。这就是进步。”

林朝夕听着，忽然觉得他变了。从前天璇宗的少宗主，说话客气，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如今眼神平和，客气里藏着真诚。这份变化，无关化学，只在于他终于懂得：只与昨日的自己相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