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一身灰布粗衣,褪去了天璇宗少宗主的华贵,未带一名随从,只背着一个素色行囊,静立在村口土墙之下,风尘仆仆,似是跋涉了千里长路。赵归尘初见他,只当是过路旅人,忙热情招呼:“旅人,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谢云归微微颔首,温和道谢:“多谢,不必了。”语罢,目光望向谷内,轻声询问:“请问,林姑娘可在?”
彼时,林朝夕刚从田埂归来,锄头斜倚在土墙边,正拍去掌心尘土,抬眼便望见了他。四目相对,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意清浅:“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谢云归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衣袍上,“看看你,在做些什么。”
林朝夕拿起锄头,随意拍了拍,侧身道:“走,带你去看看地里的光景。”
她领着谢云归走过层层坡地,新栽的沙柳树苗已抽出嫩黄新芽,一片嫩绿错落分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勃勃生机。谢云归蹲下身,指尖轻触柔嫩的叶片,沉默许久,眼底满是复杂心绪。
“林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不知。”
“我在天璇宗,日日周旋于琐事之中——长老争执、弟子纷扰、资源分配、宗门外交,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可我竟不知,自己这般奔波,究竟意义何在。”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我看过你办的《科学报》,知晓落日谷的事,知晓你在此处教凡人植树种草、读书认字。那一刻我才恍然发觉,我所执着的宗门治理、权位纷争,竟如此微不足道。那些事,能让荒芜的土地重披绿装吗?能让漫天风沙日渐平息吗?能让一个目不识丁的老人,写下自己的名字吗?”
林朝夕静静望着他,他眼底泛着青黑,眉宇间满是倦怠,像一个跋涉万里、却始终找不到方向的旅人。
“谢云归,”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意义,从来不是空想出来的,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站在原地,苦思百年,也寻不到所谓意义。可你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走着走着,意义,便在脚下了。”
谢云归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修士的灵光,却透着一种更明亮、更温暖、也更持久的光。他忽然心生羡慕,羡慕的从不是她的惊世才华,亦不是她的斐然成就,而是她始终清晰,自己要去往何方。
“林姑娘,我可以留下来吗?”他轻声询问,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我想帮你种树。”
林朝夕看着他,没有追问“天璇宗该如何”,没有询问“谢宗主是否应允”,更没有问“你何时归去”,只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
谢云归就此在落日谷住了下来。他寻了一间废弃的土坯房,亲手修葺屋顶、糊好墙缝,屋内搭起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简陋却整洁。赵归尘送来一盏沈家灯,他将灯置于桌案,点亮。银白色的灯光铺满小屋,也照亮了他褪去浮华的眉眼。
此后每日,他跟着村民们上山下谷,挖坑、栽树、培土、浇水,动作从生疏笨拙,渐渐变得熟练利落。掌心磨出了厚茧,脸颊晒得黝黑,粗布衣袍磨破了好几处,可他毫不在意。天璇宗少宗主的身份早已被他抛之脑后,此刻的他,只是落日谷里,一名勤恳种树的普通人。
一日傍晚,收工之后,谢云归独自坐在山坡之上,望着晚风里轻轻摇晃的小树苗,身影孤寂。林朝夕缓步走来,在他身旁静静坐下。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