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鱼在榕树的另一边铺了一张草席,仰面躺下,开始看云。孩子们围过来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哪朵云最慢——最慢的那朵是午睡云,你看着它,你就不想动了。大人们散开之后各自找了树荫底下的位置,有人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有人枕着草帽躺平了身子。苏棠把带来的桂花糕一人一块分过去,分到最后一个小孩的时候,那孩子拿着桂花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她这上面是不是有法力。苏棠说是面粉、糖、桂花,法力没有,但管饱。小孩咬了一口笑了,说甜。
村长走过来坐在苏棠旁边的石墩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刚才躺了不到一炷香,腰疼。苏棠看着满院子歪歪扭扭躺着的人,说你的腰疼不是累的——是累了几十年突然松下来,身体不习惯。等身体习惯了放松,腰就不疼了。习惯紧张比习惯放松容易,但放松是对的。
村长沉默了很久。榕树下有人在打鼾,镰刀搁在脚边,磨刀石还泡在水盆里,磨了一半的刀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村长忽然开口,说村里以前有个老人,每年农闲的时候在榕树下铺张席子睡午觉。大家笑他懒,后来老人过世了,榕树还在,但再也没有人铺席子了。他以为今天也会有人笑,但没有人笑。大家都在睡觉。
苏棠没有说话。她看着榕树投下来的影子正在一寸一寸往东移,午时将尽,未时未满。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桂花糕碎屑,对村长说:“不用我批。你们自己定了就行。以后每年农忙,午时到未时休息。谁问你们谁批的,就说——杏花村自己批的。福利院隔壁的杏花村,午休时间自己说了算。”
她把带来的那包桂花种子放在榕树下,说这是玄天宗桂花树今年的第二茬种子,种在村口向阳的地方,过几年就能开花。以后桂花开了,做桂花糕不用去买干桂花。村长双手接过那包种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那顶旧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肩膀在轻微抖动,但声音很稳:“苏姑娘,我代杏花村四十七户人家——谢谢你。”
苏棠登上马车,探回头对村长说了最后一句:“午时到未时。地不差一个时辰,人差。”橘猫跳上她的膝盖,尾巴扫过她的手背,然后团成一个球。
回玄天宗的马车上,苏棠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夕阳。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楼下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金黄一片,很好看。她加班到凌晨出来的时候,银杏叶子在路灯下也是金黄的,但她从来没有白天看过那棵树。如果那时候有人在午休时间把她从工位上拽起来,让她去楼下看银杏,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但今天在杏花村,一个老人在榕树下睡着了,他的孙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那把扇子也是稻草编的,和福利院小满留给她的那半块桂花糕,是同一只手递出去的。
回到玄天宗已经是傍晚。苏棠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摊开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杏花村,四十七户人家。村长说村里以前有个老人在榕树下睡午觉,后来老人过世了,再也没有人铺席子。今天大家都在榕树下睡着了,没有人笑。桂花种子已交付,验收时间——三年后。”
写完搁笔,靠在躺椅上。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今年的第二茬花开得正盛。橘猫从石凳跳上她的膝盖,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眼睛眯成两条缝。